赤松子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透明,像是一幅被雨水洇濕的水墨畫,邊緣處不斷有細碎的光點飄散。
那些光點升到半空,被晨風一卷,便散了。
仿佛從未存在過。
「前輩。」蘇良面色微沉。
赤松子擺了擺手,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貧道本就只剩這一道影子在撐著,今日與你說了這麼多話,撐不住了。」
他說這話時,袖口已經完全沒了形狀,只剩一團朦朧的灰白。
蘇良沉默了一瞬,隨即道:「敢問,這方天地還有多久?」
「最多三年。」赤松子伸出三根手指,那手指已經開始化作細碎的光塵:「此為不可逆轉之勢,三年之後,此界會徹底失序,屆時法則崩碎,萬物消弭,什麼都不會留下。」
蘇良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三年,三億人,這意味著他平均每天要送走將近三十萬人。
「貧道造這方天地,是想造一個永恆太平的夢,兩千年,夢碎了,但至少,在這兩千年裡,這方天地里的生靈,安安穩穩地活過。」
赤松子的身影已經開始從頭部消散,聲音也隨之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地飄過來。
「你比貧道清醒,也比貧道有辦法,所以,接下來的事,交給你了。」
「我不會承擔這樣的責任。」蘇良突然道。
赤松子的面色意外至極,隨後道:「這倒是像你說的話。」
赤松子的輪廓只剩下最後一抹淡淡的虛影,手臂已經成了粗淺的線條。
晨光穿過他的身體,在青石上投下一片若有若無的淡影。
依稀見得,他朝著蘇良身後的石壁一點。
「那處地方,藏著貧道畢生所悟,唯有你手中元葉,可以開啟那處。」
話音落下,最後一點虛影化作漫天光塵,被山風吹散,無影無蹤。
山間只剩下蘇良一人,還有那塊被晨霧浸得發涼的青石。
蘇良獨自站在青石旁,沉默了許久。
皇陵山恢復了原本的靜謐,鳥鳴蟲叫重新回到耳中,仿佛方才那場對話只是一場夢。
一隻山雀落在不遠處的枝頭,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掌心元葉的紋路比方才更加清晰了,脈絡之中流淌的金色光點比從前更加密集,像是那片葉正在真正地活過來。
他低頭看著掌心,然後緩緩握緊了拳頭。
蘇良沒有立刻下山。
他轉身走到石壁前,元葉的紋路再次與石壁上的符文共鳴,整面石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這一次,石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透出的不是通往太祖秘境的金色光芒,而是一股極其濃郁的靈氣。
那股靈氣湧出來的一瞬,連周圍的草木都似乎精神了幾分,枯黃的草葉微微直起了腰。
蘇良感知到,石壁之後是一處獨立的空間,大小不過一間屋子,四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暗金色光團。
那些陣紋細看之下仍在緩緩遊動,像是活的。
這是赤松子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蘇良伸手探入光團之中,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指尖湧入經脈,旋即化作無數細碎的信息碎片,湧入他的識海。
有玄功、符籙、陣法、殺伐術……
赤松子在界外,乃是無數修士眼中的傳奇。
起源於微末,卻可證得大道。
可以說,他留下的這些道藏,早已經引起過無數的腥風血雨。
包括眼下,飛仙宗覬覦的就是此物。
蘇良閉上眼,將那些信息碎片逐一梳理。
他的逆天悟性此刻發揮了作用,那些在常人看來需要數十年才能參透的精要,在他腦中如解繩結般逐一展開,脈絡清晰,觸類旁通。
不知過了多久,蘇良睜開眼。
「原來如此。」
蘇良轉身走出石壁。
距離他走進這裡,已經足足過去了兩日。
皇陵山下,又是一輪旭日東升。
山間的霧氣比前日薄了許多,遠遠能看見山腳下營房的旗幟在風裡翻卷。
蘇良留在原處,檢查了此處地脈節點,發現這裡並沒有被布下絕天陣。
他蹲下身,手掌貼在地面上,感知順著地脈往深處走了一遭,一切如常,沒有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或許蠻族新王的目標不在此地。
他不打算留在這裡等候,而是打道回府。
回府的路上,他順道在坊市買了幾個胡餅,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
進府門的時候,柳晚吟正從廊下走來,見他回來,腳步快了幾分。
她起身要吩咐下人熱菜,蘇良擺了擺手。
「不用,先坐。」
柳晚吟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在桌邊坐下。
沈知音從裡間探出半個腦袋,瞧見蘇良,喊了聲「爹爹」又縮了回去。
蘇良看著她,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夫君請說。」
「三年之內,此界會崩塌。」蘇良的聲音平靜,卻讓柳晚吟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我需要帶所有人離開這裡,去一個全新的地方。」
柳晚吟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放下茶杯:「所有人?」
「這天地間的所有人。」蘇良道:「一個不落。」
柳晚吟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問出了一句:「這……這怎麼可能,夫君,這對我而言,如夢似幻,若非是夫君所言,我決然不相信,會有界外的存在。」
蘇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奈何事實就是如此,此事我最先告訴你,是要你做好準備,往後的日子,或許會很苦。」
柳晚吟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蘇良身旁坐下。
她伸手握住了蘇良的手,掌心微涼,卻攥得很緊。
她說:「我陪你。」
蘇良側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日傳信北境,讓小七和小青都回來。」他反握住她的手:「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多,時間不多了。」
柳晚吟點頭,沒有多言。
她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緊了些,像是這樣便能攥住些什麼。
這一夜,蘇良獨自在書房中,將赤松子的道藏從頭到尾梳理了數遍。
也是這些東西,讓蘇良探清了界外的修行體系。
如天人境,在界外便是脫胎境。
而陸地神仙,也不叫陸地神仙,而是通玄境。
通玄之上,還有神通、法光、輪迴三境。
此三境之後,有半聖、真聖。
赤松子,生前便是真聖之境,被人譽為大道聖人。
就算是在界外,聖人都稀少得可憐,強盛如飛仙宗,也僅有一名半聖老祖坐鎮。
而每一境的修行,幾乎都是按百年計。
書房裡的燈燃了一夜,蘇良坐在案前,面前的紙上落滿了墨字,窗外天色漸白時,他才將筆擱下。
蘇良剛回家中未有多久,便又收到了一封信。
說是信,拆開之後,裡面卻是一封奏摺。
是一位寧遠郡官員奏報,講的是郡內生亂,有數城連連遭屠。
字跡潦草,有幾處墨跡被水洇開,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蘇良拿出輿圖,發現那些被屠的城市,赫然是一條清晰的路線。
他用指尖沿著那條線划過去,方向直指內陸。
皇帝將這封奏摺轉給他,其意思很是明顯。
蘇良沒有與他計較,找到新王,本就是他此行的首要目標,既然已經有了對方的蹤跡,他沒有再等下去的打算。
於是與柳晚吟打了聲招呼,蘇良又獨自出發,前往寧遠郡。
在離開之前,他收到了一個好消息。
長城之外流散的護國軍,基本都已回到長城。
幾位護國大將軍都還活著,兵將雖有些損失,但並沒有預想中的那麼大。
這是他們給蘇良報了一聲平安。
信是王懷義轉來的,薄薄一張紙,上面只列了幾個名字和數字,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算是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