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對於新王而言。
蘇良的手掌像是鐵鑄的,像是山嶽的根基,他拳頭上裹挾的全部力量,在觸碰到那隻手掌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種感覺就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深潭之中,連個響都沒聽見,所有的力道都被吞了進去,連迴響都沒有。
山腰處,那些蠻王親衛張大了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方才還在嘶吼的人,此刻嘴唇翕動著,卻只發出幾聲乾澀的氣音。
先前唱著戰歌的老薩滿跌坐在地上,滿臉的皺紋劇烈抽搐著。
他的嘴唇還在動,似乎想繼續唱下去,但喉嚨里已經擠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恐懼。
蘇良看著新王,面無表情。
「誰跟你說……」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我還是天人境?」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良周身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
那氣息渾厚如淵,浩蕩如海,帶著一種完全凌駕於此界法則之上的質地。
如果說新王方才的氣息是一頭咆哮的怒狼,那麼此刻蘇良釋放出的氣息便是一片沉靜的大海。
無聲,無垠,深不可測!
天穹之上的雲層在同一瞬間被震散,露出一片澄澈的碧空。
那些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撥開,朝四面八方退去,露出底下乾乾淨淨的藍。
陽光傾瀉而下,落在蘇良身上,將他周身映照得如同神祇下凡。
新王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響。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座山壓在了他的脊背上,每一寸骨頭都在呻吟。
這股壓迫感太強了,強到他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艱難,胸腔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他的鼻翼翕動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那張粗獷的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碎石上。
「不可能……」
新王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此界法則有缺,只能容納一位陸地神仙,世人皆知你大乾聖主已經占了那個位子,你怎麼可能……」
蘇良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將手往前輕輕一送。
新王的身體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砸進身後的山壁,轟的一聲,整個人嵌入了石壁之中。
裂紋從他背後朝四面八方蔓延,碎石簌簌滾落。
一整面山壁都凹陷了進去,以新王的身體為圓心,裂開一個丈許深的蛛網坑。
新王嵌在石壁里,四肢攤開,獸皮大衣被碎石劃開了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結實的胸膛。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整條右臂都失去了知覺。
山腰處,那些蠻族親衛們全部呆住了。
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那位舉世無敵的王,被人一掌拍進了山壁里。
那個風雪原上最強大的戰士,在那個人類面前,連站穩都做不到。
一個年輕的親衛猛地抬起頭,看向山巔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陽光落在那人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而他周身散發的氣息,如同遠古傳說中的神魔,讓人連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那年輕親衛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掌心全是冷汗。
「那……那是什麼境界?」他聲音發顫,用蠻語問身旁的薩滿。
薩滿哆嗦著嘴唇,許久才擠出一個詞:「陸地神仙……」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像是有千鈞重,每個音節都在發抖。
新王從石壁中掙扎著爬出,左臂已經抬不起來,嘴角溢出一縷暗紅的血絲。
他用右手撐著石壁,一點一點把自己從那個坑裡拔出來,碎石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滾。
他抬起頭,盯著蘇良,眼中的震驚遲遲不散。
「你……這怎麼可能!」
說著,新王忽然笑了,那笑聲嘶啞而悽厲,在山巔之上迴蕩。
笑聲裡帶著一種窮途末路之人的瘋狂,聽得山腰處的親衛們後背發涼。
「可就算你是陸地神仙又如何?」他猛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碎裂的玉符,那是他最後的底牌:「你還是得死!」
他攥緊玉符,猛然捏碎。
「上尊助我!」
玉符碎裂的瞬間,一道刺目的金光沖天而起,貫穿雲霄。
那道光柱粗如殿柱,從新王掌心直直插入天穹,將頭頂的碧空捅出一個金色的窟窿。
天穹之上,雲層劇烈翻湧,以那道金光為圓心,一個巨大的旋渦迅速成形,在旁人的眼中,只看到周遭數十里範圍的雲都被旋渦吸了進去。
雲層被攪碎,被拉扯。
在天上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眼睛形狀,緩緩轉動!
而蘇良則是看到了一個無比紊亂的法則交織。
那些法則像是被人從中間扯斷又重新打了個結,亂成一團麻。
是那道金光,暫時屏蔽了這天地間的法則。
就在此刻,那旋渦深處,一道虛影緩緩凝聚。
那道身影高逾百丈,通體籠罩在暗金色的雷光之中,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萬年不化的寒意。
雷光在他周身遊走,噼啪作響,每一道都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的目光從天穹高處落下,俯瞰蒼雲嶺,如同神明俯瞰螻蟻。
那目光落在蘇良身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如法!
蘇良抬頭望著那道遮天蔽日的虛影,眼皮壓低了些。
「又見面了。」
山腰處,那些蠻族親衛看到如法投影的瞬間,全部跪伏在地,將額頭死死貼在岩石上。
方才被蘇良震懾的恐懼在這一刻被狂熱取代,有人嘶聲高喊:「如法長老!如法長老來救我們了!」
薩滿也重新坐直了身體,混濁的老眼中再度亮起光芒,他用蠻語高聲念誦著對飛仙宗的讚詞,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絕處逢生的激動。
他一邊念誦一邊以頭觸地,每一次磕下去都帶著沉悶的響聲。
顯然,這些人對如法並不陌生。
對他們而言,如法是真正的神明。
而神明,怎麼可能敗?
蘇良看著天穹上,那道身影高大得可怕。
不過他清楚,這依舊不是如法的本尊,因為本尊進入此界,是要受法則限制。
這是一道投影,好比是一個小小的銅錢放在燈火下方,映射出的陰影卻能大得可怕。
銅錢還是那枚銅錢,影子卻鋪滿了整面牆。
如法的投影懸於天穹,其周身雷光翻湧,每一道雷光中都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方圓百里的鳥獸全部伏地不起,山林間一片死寂。
連風都停了,樹葉僵在半空,像是整座蒼雲嶺都被按住了。
那些方才還在嘶吼的蠻族親衛,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伏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那種壓迫感太強了。
強到他們雖然知道如法長老是來救他們的,卻仍舊控制不住身體本能的恐懼。
如法低頭看著蘇良,那雙雷光纏繞的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冷笑。
「小輩,我飛仙宗入此界的長老,命燈皆碎,是你乾的吧?」
蘇良道:「知道還問?」
如法沒有多言,抬手朝天一指。
天穹之上雷雲凝聚,一道粗如殿柱的白色雷光落下,撕裂長空,帶著毀天滅地般的氣勢直劈蘇良頭頂。
那道雷光將沿途的空氣都燒成了焦灼的白色,所過之處,連光線都在扭曲。
蘇良見識過這道雷光的威力,上次他被劈得狼狽逃竄。
而這一次卻不同了。
他猛然抬劍。
掌中青金色劍光無聲延展而出,劍身上暗金色的紋路在雷光照耀下驟然亮起。那些紋路從劍柄一直蔓延到劍尖,像是劍身內部有岩漿在流淌。
一劍斬出。
那道劍光逆天而上,青金色的弧線劃破長空,與白色雷光正面相撞。
「轟!」
雷光被從中劈開,分成兩半,擦著蘇良的身側轟然落下,將兩側的山壁炸得粉碎。
碎石混合著焦土朝山下傾瀉,在山腰處堆起兩道碎石坡。
雜亂的氣機沖天而起,但蘇良所立之處,紋絲未動。
他腳下的岩石甚至連一道裂紋都沒有多出來,那雙腳像是生了根。
山腰處,蠻族親衛們被那雷聲震得耳膜嗡鳴,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起不來。
那個年輕的蠻族勇士勉強抬起頭,正好看到蘇良一劍劈開雷光的畫面。
他愣住了。
那道雷光有多可怖?
哪怕他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之外,都覺得心悸不已。
那雷光落下的瞬間,他以為自己要死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可蘇良就站在那裡,一劍將那道雷霆劈開,連腳步都沒有挪動一下。
新王也愣住了。
如法的實力他是清楚的,哪怕下界的並非是他本尊,卻也足夠強大。
當初他第一次見到如法降臨時,僅僅是那道投影散發的氣息,便讓他連站都站不穩,當場跪伏下去。
但……
饒是如此,出手竟也沒能壓住蘇良一頭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