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生邁開腿。
皮鞋的鞋跟磕在柏油路上。
聲音沉悶,一下一下地砸在眾人的耳膜上。
人群像被刀劈開的水波。
迅速向兩邊退散。
幾個場務貼到了滿是鐵鏽的腳手架上。
後背硌得生疼,也不敢往前挪半寸。
姜楠生走得不快。
西褲的布料摩擦著。
他穿過那片壓抑的血紅色全息數據海。
徑直走向場地最邊緣的陰影。
那是堆放道具的角落。
幾個黑色的航空箱壘了三層高。
擋住了毒辣的日頭。
李辰伸長了脖子。
肥厚的下巴肉擠在一起。
他順著姜楠生的視線看過去。
那邊有人?
誰那麼倒霉,這時候撞在槍口上?
姚導演扶著垃圾桶,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乾得要冒煙。
他祈禱千萬別是哪個沒眼力見的新人。
要是再惹毛這位爺,大家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
姜楠生停在航空箱前。
低頭。
看著陰影里的那團金色。
宋雨琦正蹲在地上。
洗得發白的粉色短袖T恤,下擺蹭了一點灰。
腳上是一雙沒有牌子的白色帆布鞋。
鞋帶鬆了一根,拖在地上。
她懷裡抱著一包綠色的樂事薯片。
黃瓜味的。
塑料包裝袋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她正把手伸進袋子裡。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塊完整的薯片。
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起來,像只藏食的倉鼠。
「咔嚓,咔嚓。」
咀嚼聲很輕。
但在死寂的片場裡,清晰可聞。
姜楠生看著她頭頂的金色面板。
光芒柔和,一點也不刺眼。
【謊言指數:0】
【真實率:100%】
下面是實時滾動的金色小字。
【實時心聲:導演明明說十二點發盒飯的。現在才十點半,餓死我了。】
【還好早上出門在包里塞了包薯片。】
【這個黃瓜味怎麼沒以前濃了?是不是買到假貨了?】
姜楠生的喉結滾了一下。
滿場的勾心鬥角。
滿場的算計和恐懼。
在這包黃瓜味的薯片面前,全變成了笑話。
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擋住了角落裡僅剩的一點反光。
宋雨琦嚼薯片的動作停住了。
腮幫子還鼓著。
她抬起頭。
入眼是一雙一塵不染的手工皮鞋。
筆挺的黑色西褲。
再往上,是一件解開領口的白襯衫。
姜楠生正低頭看她。
背著光,五官的輪廓深邃。
下頜線的線條像刀削的一樣鋒利。
宋雨琦眨了眨眼。
長睫毛忽閃了兩下。
她沒認出這是誰。
只覺得這人長得真高,壓迫感太強。
她嘴裡的薯片沒嚼碎。
嚇了一跳,直接咽了下去。
乾澀的薯片邊緣刮過嗓子眼。
「咳咳咳!」
她猛地咳嗽起來。
手忙腳亂地拍著胸口。
粉色T恤上沾著的薯片渣撲簌簌地往下掉。
鼻尖憋得通紅。
眼眶裡泛起一層生理性的水汽。
遠處的姚導演閉上了眼。
完了。
這丫頭平時看著挺機靈,怎麼這時候犯蠢。
把薯片渣抖在金主爸爸的西褲上,這不是找死嗎。
李辰轉過頭,不忍心看接下來的畫面。
幾個女明星暗暗冷笑。
活該,惹了這尊煞神,看你怎麼死。
姜楠生沒動。
他垂著眼皮,看著宋雨琦咳嗽。
系統面板上的數據穩如泰山。
【實時心聲:咳死我了!卡在嗓子眼了!這人誰啊,怎麼走路沒聲音的。】
沒有算計。
沒有偽裝。
就是單純的被嚇著了。
宋雨琦終於順過氣。
拍著胸口,大口喘氣。
她抬起頭,迎上姜楠生的視線。
那雙眼睛太冷了。
像冬天的冰窟窿。
她有點發毛。
抓著包裝袋的手指緊了緊。
塑膠袋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她看了看手裡的薯片,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這人一直盯著自己看。
難道是……也餓了?
宋雨琦低頭,看了看袋子裡剩下的最後幾片碎渣。
心裡有點捨不得。
但她還是把手伸進去。
摸出最大的一塊。
只剩半個橢圓形。
邊緣還沾著調料粉。
她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半塊薯片。
手腕舉起來。
遞到姜楠生面前。
手背上有一道不知道在哪蹭的紅印子。
「你……餓了嗎?」
宋雨琦的聲音軟糯。
帶著點沒消退的咳嗽後的沙啞。
「只剩半塊了,你要不要吃?」
全場死寂。
風徹底停了。
一架航拍無人機降低了高度,懸停在兩人側上方。
鏡頭的對焦馬達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姚導演的下巴砸在胸口上。
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李辰倒吸一口涼氣,牙齒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散開,他連呸都不敢呸。
瘋了吧。
拿半塊吃剩的薯片。
去餵一個剛花了幾百億買下整個電視台的財閥?
白露還趴在太陽底下。
膝蓋的血結了痂。
她看著角落裡的一幕,心底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死丫頭。
等死吧。
姜少最討厭別人套近乎,剛才的自己就是下場。
時間一秒一秒地走。
姜楠生的視線落在那半塊薯片上。
黃綠色的。
表面坑坑窪窪。
【實時心聲:他怎麼不接啊?嫌棄?也是,他穿得這麼幹淨。可我都遞出去了,收回來好尷尬啊。手舉得好酸。】
面板上的金字跳動著。
姜楠生看著那行字。
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
冷硬的下頜骨鬆開。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笑。
眉眼舒展,眼尾微微下壓。
胸腔震動,發出一聲很輕的低笑。
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顫。
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黃頭髮小鮮肉揉了揉眼睛,隱形眼鏡都快搓掉了。
姜楠生抬起右手。
修長的手指伸過去。
沒有避嫌,指腹擦過宋雨琦的手指。
微涼的觸感。
他捏起那半塊薯片。
直接送進嘴裡。
門牙咬下去。
「咔嚓。」
聲音清脆。
一股廉價的香精味在口腔里散開。
真難吃。
但姜楠生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味道湊合。」
他看著宋雨琦呆滯的臉,給了一句評價。
宋雨琦愣住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手指。
再看看面前這個高不可攀的男人。
他真吃了?
巨大的反差感像一顆重磅炸彈。
直接在片場中央炸開。
場務手裡的遮陽傘「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金屬傘骨砸著水泥地。
沒人去撿。
「吃、吃了?」
「臥槽!那是別人吃剩的半塊啊!」
「他剛才不是嫌白露髒,連碰都不讓碰嗎!」
「這特麼是什麼神仙劇情!霸總和倉鼠的現實版?」
「那女孩是誰啊!太可愛了吧!」
片場的氣氛變得詭異。
一半是深淵般的恐懼,一半是粉紅色的泡泡。
姚導演的腿終於不麻了。
他連滾帶爬地從垃圾桶旁邊站直。
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他看出來了。
這位祖宗不是來砸場子的。
他是來看人的。
只要順著那個吃薯片的小丫頭,今天這命就能保住。
「咳咳!」
姚導演拿起大喇叭。
手指在喇叭的塑料外殼上按出兩個汗印子。
試圖打破這詭異的安靜。
「各、各部門注意!」
喇叭里傳出刺耳的回音。
「開場錄製完畢!」
「現在進入第一關遊戲環節!」
場務們如蒙大赦。
趕緊跑動起來,收拾地上的電線和設備。
李辰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氣。
幾個女明星互相攙扶著站直身子。
只有白露還在地上趴著。
沒人管她。
兩個保安走過去,像拖死狗一樣把她拖出了警戒線。
宋雨琦把薯片包裝袋團成一團。
塞進褲兜里。
扶著航空箱站了起來。
蹲得太久,腿有點麻。
她晃了兩下,趕緊扶穩。
姜楠生往後退了半步。
給她留出站立的空間。
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她的頭頂。
姚導演舉著喇叭,跑到一處空地前。
那是一個人工挖出來的長方形大坑。
幾根粗大的水管正往裡頭注水。
泥土和水混在一起,翻滾著褐色的泥漿。
水泵的馬達聲轟轟響。
一股發酵的土腥味飄散開來。
聞著有點反胃。
「第一關,泥潭搶奪戰!」
姚導演念著台本。
聲音有點發虛。
他不時拿眼睛瞟姜楠生,生怕哪個詞念錯了。
「規則很簡單。嘉賓分成兩隊。」
「跳進泥潭裡,搶奪正中央的紅旗。」
「紅旗在誰手裡超過十秒,哪隊就獲勝!」
跑男團的常駐嘉賓臉色都變了。
平時玩這種遊戲,是為了節目效果。
現在氣氛這麼壓抑。
誰還有心情去泥地里打滾?
李辰看著那渾濁的泥水。
水面上還飄著幾根不知道哪來的枯草。
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宋雨琦站在道具箱旁邊。
探著腦袋往泥潭方向看。
褐色的泥水濺在塑料布上,留下髒兮兮的印子。
土腥味鑽進鼻腔。
她低下頭。
看了看自己剛洗乾淨的粉色T恤。
又看了看腳上那雙嶄新的白帆布鞋。
這可是她昨天為了上節目,特意在夜市花五十塊錢買的。
眉頭皺了起來。
嘴巴微微撅起。
她往後縮了縮腳。
身體貼著黑色的航空箱。
「啊……」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很細,像蚊子叫。
「衣服會弄髒的。」
「好臭,我不想玩泥巴……」
姜楠生就站在她身側半米的地方。
耳力很好。
那句軟綿綿的抱怨,一字不落地鑽進他耳朵里。
他偏過頭。
看著宋雨琦委屈巴巴的側臉。
目光落在她那雙白色的帆布鞋上。
黑色的劍眉微微向上揚起。
挑出一個危險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