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生的視線從那雙白帆布鞋上移開。
眼皮微抬。
黑色的劍眉向上挑出一個銳利的折角。
他轉過頭。
冷颼颼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釘在十米外的姚導演身上。
姚導演正拿著喇叭。
唾沫星子亂飛。
他還在跟幾個攝影師交代一會泥潭摔跤的特寫機位。
「姜、姜少看你呢。」旁邊的場務拿手肘捅了他一下。
姚導演回頭。
對上姜楠生的視線。
他渾身的肥肉一哆嗦。
大拇指按重了。
喇叭的開關被猛地推到底。
「嗡——」
尖銳的電流嘯叫聲刺破空氣。
震得人耳膜生疼。
幾十號人同時捂住耳朵。
泥潭邊上的兩台大功率水泵還在轟轟作響。
往坑裡注著黃褐色的泥水。
土腥味被熱風一吹,糊在人臉上。
姜楠生邁開腿。
皮鞋踩在發燙的柏油路上。
一步一步。
像踩在姚導演的命脈上。
他走到泥潭邊緣停下。
西褲褲腿離飛濺的泥漿只有半米遠。
「這什麼破遊戲?」
姜楠生開口了。
聲音不大,沒帶麥克風。
但這五個字像冰坨子一樣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周圍瞬間死寂。
只剩下水泵的轟鳴。
姚導演趕緊關了喇叭。
小跑著湊過來。
腰彎得快貼到大腿了。
「姜少,這是咱節目的經典項目。」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
「收視率全靠嘉賓在泥里打滾撐著,觀眾就愛看這個反差。」
姜楠生側過頭。
看著那潭翻滾的爛泥。
幾根發黑的枯草浮在水面上。
惡臭撲鼻。
讓那丫頭下這種髒水?
「把泥潭給我推平。」
他語氣散漫。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姚導演愣住了。
嘴巴張開,能塞進一個雞蛋。
「推、推平?」
他指著那個五十平米的大坑。
「姜少,機位都架好了,下午的通告也發了。」
他急得直搓手。
「這坑是三台挖掘機挖了一晚上的,贊助商那邊……」
姜楠生沒聽他廢話。
他轉過身。
右腳抬起,皮鞋鞋尖精準地踢在水泵的紅色電源閘上。
「啪。」
電閘被強行拉下。
馬達發出最後一聲嘶吼,啞了。
泥水失去動力,慢慢平息下來。
「我不想說第二遍。」
姜楠生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解鎖。
直接撥通林秘書的電話。
嘟聲響了半秒就被接起。
「買十萬朵玫瑰。」
姜楠生看著不遠處的黃土。
「紅色的。要最高級別的厄瓜多玫瑰。」
「包機。」
「十分鐘內空運到西郊文體中心。」
說完,掛斷電話。
手機揣回兜里。
全場傻眼了。
李辰拿著毛巾的手僵在半空。
毛巾掉在地上,沾了灰。
黃頭髮小鮮肉咽唾沫的聲音大得連旁邊人都能聽見。
十萬朵玫瑰?
空運?
就為了填一個泥坑?
姚導演覺得呼吸困難。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快要撞斷肋骨。
他不敢攔。
更不敢問為什麼。
新老闆的做事風格,他剛才已經見識過了。
系統面板在姜楠生視野里跳動。
一整片刺眼的紅光。
【謊言指數:80%】
【謊言指數:95%】
那些常駐嘉賓頭頂的數據牌瘋狂閃爍。
【實時心聲:瘋了吧?有錢也不能這麼燒啊!】
【實時心聲:十萬朵玫瑰,這得好幾百萬吧,就為了裝個逼?】
【實時心聲:真特麼霸氣,他要是能給我買一朵,我今晚就爬他的床。】
姜楠生冷笑一聲。
關掉了這群人的讀心權限。
嫌髒。
他只留下了宋雨琦那邊的數據監測。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七月的太陽把柏油路烤得發軟。
沒人敢動。
全場幾百號人陪著姜楠生一起等。
汗水順著攝像師的脖子流進衣領,蟄得生疼。
八分鐘後。
遠處的雲層里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聲音由遠及近。
地面開始微微震顫。
旁邊腳手架上的鐵絲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天上!快看天上!」
一個場務指著天空大喊。
聲音因為激動劈了叉。
五架黑色的重型運輸直升機破開雲層。
螺旋槳捲起狂風。
氣流像刀子一樣刮過片場。
大樹的枝椏被吹得瘋狂搖晃。
幾頂沒固定的遮陽傘被連根拔起,翻滾著飛出老遠。
直升機在文體中心上空懸停。
引擎的轟鳴聲壓過了一切。
艙門嘩啦一聲拉開。
十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星曜安保人員站在艙口。
他們戴著墨鏡。
手裡推著巨大的銀色航空保溫箱。
「姜董指令,直接空投。」
領頭的安保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
保溫箱的底座鎖扣被拉開。
紅色的瀑布傾瀉而下。
那不是水。
是鋪天蓋地的紅玫瑰。
花瓣在狂風中飛舞。
帶著清晨採摘時特有的冷香。
精準地砸進那個黃褐色的泥潭裡。
一箱。
兩箱。
五架直升機輪番傾倒。
十萬朵玫瑰。
紅得刺眼。
紅得震撼。
三分鐘。
整個泥潭被徹底填滿。
髒污的泥水被鮮花覆蓋。
發酵的土腥味瞬間被濃烈到化不開的玫瑰香氣吞噬。
直升機拉升高度,消失在雲層里。
風停了。
只剩下漫天飄落的零星花瓣。
有一片紅色的花瓣落在姜楠生的肩膀上。
他沒撣。
西裝的黑,襯著玫瑰的紅。
透著一股不講道理的張狂。
姚導演雙腿發軟。
一屁股跌坐在滾燙的地上。
雙手撐著柏油路,燙紅了掌心。
他看著眼前這三十米長的花海。
腦子徹底宕機了。
幾百萬的空運費,幾百萬的花材。
幾分鐘燒掉一棟別墅。
就為了毀掉一個遊戲道具坑。
姜楠生轉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姚導演。
「遊戲規則改了。」
他踢了踢腳邊散落的一片花瓣。
「現在是尋寶遊戲。」
「去道具組拿十個金幣,扔進去。」
「誰找到歸誰。」
姚導演猛地回過神。
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雙手在褲腿上胡亂擦著泥灰。
「好!馬上改!馬上改!」
他衝著場務嘶吼。
「還愣著幹什麼!去拿金幣啊!」
幾個女明星看著那片花海。
眼睛裡冒著綠光。
嫉妒的酸水在胃裡翻滾。
這是什麼神仙待遇。
哪個女人能抗拒這種用錢砸出來的極致浪漫。
姜楠生沒看她們。
他穿過人群。
直接走回那個堆著航空箱的角落。
宋雨琦還站在陰影里。
嘴角的薯片渣已經舔乾淨了。
她呆呆地看著遠處那一抹刺眼的紅。
一朵玫瑰花瓣飄過來,落在她的頭髮上。
她伸手拿下來。
捏在指尖。
花瓣很厚實,觸感冰涼。
「去玩吧。」
姜楠生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嗓音低沉,沒了剛才的戾氣。
宋雨琦仰起頭。
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
她咽了一口唾沫。
指了指那片花海。
「那是……泥潭?」
她有點懵。
「你弄的?」
她剛才只看到直升機往下倒紅色的東西。
姜楠生雙手插回褲兜。
下巴微抬。
「乾乾淨淨的。去玩你的尋寶遊戲。」
他停頓了一下。
「不會弄髒衣服了。」
宋雨琦咬了咬下嘴唇。
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像藏著星星。
系統面板上跳出一行金字。
【實時心聲:哇!好香啊!而且真的沒有泥巴了!他是不是聽到我剛才抱怨了?這人看著兇巴巴的,其實是個好人誒。】
姜楠生看著那句「好人」。
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人發好人卡。
宋雨琦把手裡的半個空薯片袋塞進口袋。
小跑著走向花海邊緣。
白色的帆布鞋停在紅色的花瓣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腳。
踩上去。
沒有爛泥的黏膩。
只有花瓣堆疊的厚實感。
腳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兩排潔白的牙齒露出來。
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直接跳進花海里,彎著腰開始翻找道具金幣。
粉色的身影在一片大紅中穿梭。
乾淨。
明媚。
漂亮得很。
全場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李辰和其他嘉賓站在邊緣。
僵成了一排雕塑。
誰都沒敢邁出第一步。
這明擺著是給那位姑奶奶一個人準備的遊樂場。
誰敢不識相去湊熱鬧?
李辰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腦子裡閃過剛才姜楠生躲開白露那一幕。
滿臉嫌棄。
直接讓人滾。
現在呢?
人家只是嘟囔了一句怕髒。
這位活閻王直接填坑鋪花。
這雙標得也太明目張胆了。完全不顧及其他人的死活。
主攝像機的紅燈一直亮著。
鏡頭死死追著花海里的宋雨琦。
每一幀畫面都美得像電影海報。
而在場地最邊緣。
警戒線外面的一處廢棄鐵皮棚子底下。
太陽照不到的地方,透著一股陰冷。
白露坐在一個生鏽的鐵桶上。
兩個保安把她拖出來後就回去站崗了。
她一直沒走。
兩條腿露在外面。
膝蓋上的皮肉外翻,血已經結成了黑紅色的痂。
白色的吊帶裙上全是乾涸的泥點子。
胸口還蹭著幾道灰黑色的污漬。
頭髮凌亂。
狼狽得像個逃荒的。
她死死盯著遠處花海里笑得沒心沒肺的宋雨琦。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里。
掐出了四個泛白的月牙印。
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了血絲。
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咬著她的心臟。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只會吃零食的傻白甜能得到這種待遇?
自己拉下臉皮倒貼,卻被羞辱被封殺。
她不甘心。
心臟因為嫉妒劇烈收縮,呼吸都帶著疼。
餘光里。
她瞥見一個跟拍攝像師正背著設備往外走。
機器扛在肩上。
鏡頭沒關,紅燈還在閃爍。
應該是準備去轉播車換電池。
白露猛地站起來。
牽扯到膝蓋的傷口,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肌肉本能地痙攣了一下。
她強忍著疼。
扶著鐵桶,一瘸一拐地往那個鏡頭前挪。
停在離鏡頭兩米遠的地方。
她用力揉了一下發紅的眼睛。
揉得眼角生疼。
眼淚醞釀出來。
大顆大顆的水珠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砸下來。
衝出兩道白色的淚痕。
她沒喊沒叫。
只是用髒兮兮的手背抹著眼淚。
肩膀一抽一抽的。
悄悄地,對著那個亮著紅燈的鏡頭,露出了一個極度委屈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