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的冷風從半開的車門溢出來。
姚導演離車門不到兩米。大腿正面被冷氣吹著,後背的文化衫卻被太陽烤得發燙。
冰火兩重天。
他手裡捏著那份A4紙台本。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半透明。
姜楠生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偏頭看著他。
沒說話。
黑色的眸子像結了冰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幾秒鐘的沉默,讓姚導演覺得比被按在水裡還憋悶。
「這……」姚導演乾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在肉縫裡艱難地上下滾動。
乾澀的喉嚨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說。」姜楠生丟出一個字。
音量不大。砸在柏油路上卻很有分量。
姚導演把台本舉高。擋住自己那張滿是油汗的臉。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總導演的底氣。
「按、按咱們原定的台本流程。」
他結巴了一下。
「下午是經典的窮游體驗環節。」
此話一出。不遠處原本癱在地上的幾個常駐嘉賓,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李辰正拿冰袋敷著下巴。剛才被姜楠生摔那一下,牙齒磕破了內嘴唇。
聽到「窮游」兩個字,他胃裡一陣抽搐。酸水直往食管上涌。
從早上到現在,他連口水都沒喝。
現在跟他說窮游?
「導演。」鄭凱靠著牆根,沒忍住出聲。
他雙腿發酸。腳上的限量版球鞋沾滿了灰。
「這大熱天的,走二十公里?」
氣溫三十五度。柏油路上方甚至能看到扭曲的熱浪。
這種天走黃土路,會出人命的。
姚導演沒理鄭凱。他不敢轉頭。死死盯著手裡的紙。
「規則是……」他深吸了一口氣,語速加快。
「所有嘉賓沒收錢包、手機。包括隨行人員的通訊設備。」
「節目組每人發五十塊錢的生存經費。」
「只能靠搭順風車,或者去沿途的鎮上打零工賺路費。」
「天黑前,必須趕到二十公里外的星星谷營地。」
台本念完了。
片場安靜得只剩下遠處的直升機螺旋槳逐漸停息的殘音。
幾個女嘉賓互相看了一眼。指甲摳著手心。
她們今天為了錄節目,穿的都是贊助商的高定衣服和帶跟的鞋。
走二十公里?還拿五十塊錢打發叫花子?
勞斯萊斯后座。
宋雨琦剛拿濕巾擦完嘴角的醬汁。
法式大餐很頂飽。她滿意地摸了摸肚子。
突然打了個極輕的飽嗝。
她趕緊伸手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發現沒人看她,才鬆了口氣。
聽到姚導演念的規則。
宋雨琦低下頭。
目光落在自己腳上那雙白色的帆布鞋上。
鞋尖在車廂底板的地毯上蹭了兩下。
這鞋是她逛夜市新買的。花了五十塊。
走二十公里土路。肯定要開膠,鞋底也會磨平。
姜楠生站在車門邊。
視野里突然亮起一抹柔和的金色。
全息面板在宋雨琦的頭頂展開。
【謊言指數:0】
下面。幾行金色的細字像水流一樣慢慢滾動。
【實時心聲:二十公里啊,那得走到天黑吧。腳底板肯定要起水泡了。】
【而且只有五十塊錢經費。】
【晚上肯定吃不飽。一碗牛肉麵就要二十了,還得加個滷蛋。如果渴了買瓶水,就只剩二十幾塊。】
【剛吃進肚子裡的和牛,走幾步路全消化光了。好虧啊。】
姜楠生看著那幾行字。
視線下移。掃過宋雨琦那截露在七分褲外面的纖細腳踝。
腳踝骨凸起。細得仿佛用力一折就會斷。
走路起水泡?
為了吃飽肚子去算計那幾十塊錢?
姜楠生把左手插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張帶著浮雕暗紋的黑卡。
他沒出聲。
側臉的下頜線繃緊。
姚導演念完規則。見姜楠生站著沒動。也沒發火。
他膽子稍微肥了一點。
綜藝節目就是這樣。不管嘉賓多大牌,流程總得往下走。
要不然贊助商的口播GG沒地方插,這節目就算是廢了。
他轉身。衝著設備箱後面的場務招了招手。
手勢很急。
場務小王縮著脖子。手裡端著個紅色的塑料鏤空瀝水筐。
他像做賊一樣,踮著腳跑過來。
把筐塞進姚導演手裡。立刻像觸電一樣退開三步。
姚導演雙手端著筐邊緣。
筐底已經裝了不少東西。
李辰的車鑰匙、鄭凱的手機、幾個女星的名牌錢包。雜亂地堆在一起。
旁邊還壓著幾張藍色的、綠色的紙幣。那是節目組準備的五十塊錢經費。
皺巴巴的。透著一股寒酸氣。
姚導演端著這個筐。
轉過身。面向姜楠生。
他深吸氣。肚子上的肥肉跟著衣服鼓脹。
他往前挪了半步。
雙手把塑料筐遞了出去。停在姜楠生胸前一尺的地方。
手抖得很厲害。
筐里的金屬車鑰匙撞擊著塑料底板。
「嘩啦嘩啦」。
細碎的聲音在安靜的片場裡異常刺耳。
老趙扛著主攝像機。
鏡頭死死對準了那個紅色塑料筐和姜楠生的一截西裝袖口。
老趙覺得肩膀酸得快斷了。但他咬著牙,把呼吸壓到最輕。
生怕鏡頭晃動一毫米。
直播間裡。彈幕瘋了一樣往上滾。
「臥槽!姚導演這是要虎口拔牙啊!」
「沒收千億霸總的錢包?他真敢想!」
「這筐看著像是菜市場裝西紅柿的。太掉價了。」
「坐等姜少掀桌子。我賭一包辣條,他絕對不交。」
片場上。
微風吹過。捲起地上的一片落葉。
姚導演的呼吸越來越粗重。
他看著姜楠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頭皮發炸。
「姜、姜少……」
他開口了。聲音發飄。舌頭在口腔里打結。
「麻煩您……配合一下節目流程。」
「上交一下通訊工具。」
姜楠生沒動。
連看都沒看那個破筐一眼。
姚導演頭上的冷汗順著眉毛淌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猛眨了兩下眼。
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還有……還有您那張……」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
「那張黑卡。」
「節目規定。窮游期間,絕對不能使用私人資金。」
此話一出。
李辰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把嘴裡的冰袋咬破。
鄭凱猛地抬起頭。看著姚導演的背影,像在看一個即將英勇就義的烈士。
去沒收全資買下這個傳媒集團的老闆的黑卡?
這比讓太監去沒收皇上的玉璽還離譜。
林秘書站在兩步外。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閃過一絲冷光。
他邁出一條腿。準備上去把那個礙眼的塑料筐扔開。
姜楠生抬起右手。
兩根修長的手指在半空輕輕一擺。
制止了林秘書的動作。
他終於垂下眼皮。
目光落在那個紅色的鏤空塑料筐上。
視線掃過那些名牌錢包、破手機,還有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姚導演覺得端著筐的雙手快要脫臼了。
姜楠生沒有掏口袋。
也沒有去拿筐里的那五十塊錢。
他看著姚導演。
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窮游?」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字字句句,砸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誰告訴你,我的節目要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