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秘書手裡的平板電腦屏幕亮著。
直播間B機位的彈幕刷新得飛快。字疊著字,糊成一片刺眼的白。
文字透著股屏幕擋不住的戾氣。
「這也太雙標了吧?」
「別人都在泥里做任務,憑什麼她就能走紅毯!」
「有錢就可以破壞節目規則嗎?這是競技節目!」
「玩不起別上節目啊,滾回家當你的闊太太去吧!」
「純純的雙標狗!噁心透頂!」
紅毯下方兩米外。
李辰把右腿從爛泥里拔出來。「吧唧」一聲巨響。
黃褐色的泥水飛濺。砸在他的下巴上。
泥點子順著他剛磕破的傷口往裡滲。疼得他直抽冷氣。
腐爛發酵的臭味直往鼻孔里鑽。
他抹了一把臉。手背上的泥全糊在腮幫子上。
抬頭。李辰剛好看到林秘書把平板遞向姜楠生。
他動作停住了。
腳底板踩在爛泥下的硬石頭上。沒挪窩。
鄭凱在後面兩米遠的地方喘粗氣。
他一隻運動鞋陷在泥里拔不出來了。索性光著一隻腳。
腳趾縫裡全塞滿了黏膩的淤泥。
「辰哥。」鄭凱壓低嗓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網上罵起來了。」
在娛樂圈混。輿論就是天。
資本再大,被幾千萬網民指著鼻子罵,也得低頭。
他們都在等。
等著看這位活爹怎麼收場。
等著看他迫於壓力,走下紅毯踩進這發臭的泥坑。
或者逼著那個乾淨得礙眼的宋雨琦下來沾沾泥巴。
大家一起髒,才是規矩。
幾個女嘉賓更是慘烈。
劉清的白裙子已經成了灰褐色。泥漿吸飽了水,墜在裙擺上,重得像掛了鉛塊。
她假睫毛開膠了。一半耷拉在眼皮上。泥水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她不敢揉。一揉整個妝就徹底毀了。
她死死盯著紅毯上的宋雨琦。
牙齒咬著下嘴唇。口腔里嘗到了血腥味。
憑什麼。憑什麼我們在下水道里掙扎,你就在上面當公主。
紅毯上。
姜楠生停住腳步。
厚實的紅絲絨地毯吸音。皮鞋踩在上面沒有任何聲響。
宋雨琦也跟著停下。
她那雙五十塊錢的白帆布鞋一塵不染。
她探著脖子。視線越過姜楠生的胳膊,落在那塊平板屏幕上。
那些黑紅色的字眼跳動著。扎進眼睛裡。
「雙標狗」。「滾回家」。
宋雨琦咬緊了嘴唇。
兩隻手抓住粉色T恤的下擺。手指用力,指節泛出沒有血色的慘白。
衣服被絞成了一團亂麻。
「是不是因為我啊……」
她小聲嘀咕。聲音細得發顫。帶著明顯的自責。
她剛才只是在心裡抱怨了一下鞋子會弄髒。
她不知道會惹出這麼大的陣仗,更不想連累姜楠生被網暴。
姜楠生伸手。接過平板電腦。
金屬外殼帶著電池發熱的微溫。
他掃了一眼屏幕。
滿屏的污言穢語。全是拿著放大鏡找優越感的道德標兵。
他臉上沒見怒意。
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
平板被他隨手扔回給林秘書。
「拿著。」
姜楠生轉過身。
面向場地邊緣的主攝像機。
老趙扛著四十斤重的機器。站在紅毯盡頭的金屬架上。
看到姜楠生轉過來,老趙雙手一抖。
鏡頭跟著晃了一下。他趕緊死死穩住呼吸。不敢喘氣。
片場靜了下來。
李辰屏住呼吸。鄭凱連腳趾頭都不敢亂動。
泥坑裡的人全仰著脖子,盯著紅毯上的男人。
「雙標?」
姜楠生開口。聲音平淡。通過領夾麥克風傳進直播間。
沒有解釋。沒有推脫。
他往前邁了半步。
黑色的手工皮鞋踩在鮮紅的地毯邊緣。
「我花自己的錢。」
他指向腳下那條懸空架起的百米長橋。
「鋪我自己的路。」
一陣熱風吹過。撩起他白襯衫的領口。
他身姿挺拔。站在紅白分明的界線上。眼神冷酷且坦蕩。
完全無視了所謂的大眾底線和娛樂圈的潛規則。
「我就是雙標。」
姜楠生語氣加重。字字砸在地上。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肩膀,落在宋雨琦有些發白的臉上。
「我的人。」
「我憑什麼讓她受一點委屈?」
聲音落下。
空曠的片場裡迴蕩著尾音。
泥潭裡的氣泡「啪」地破開。
李辰的下巴快掉進泥水裡了。
他傻眼了。
沒見過這種路數。
被人指著鼻子罵雙標,不僅不洗白,還直接把罪名認了。
而且認得理直氣壯,狂妄到了極點。
他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
劉清呆在泥地里。
她看著站在高處的那個男人。
嫉妒像胃酸一樣翻湧上來,燒穿了她的理智。
那句「我的人」,像錘子一樣砸碎了她所有的防線。
她寧願在這臭泥里滾十年,也想換一句這樣的話。
紅毯上。
宋雨琦的呼吸停滯了。
大腦嗡地一聲。像是進了一群蜜蜂。
「我的人」三個字在耳膜上瘋狂撞擊。
血流瞬間加速。
她的耳朵紅了。
先是耳垂。接著紅暈像火燒雲一樣蔓延。
爬滿整個臉頰。一路燒到脖子根。連鎖骨都泛著粉色。
她臉燙得能攤熟雞蛋。
她趕緊低下頭。
視線死死盯著紅絲絨地毯的絨毛。不敢抬頭看前面的背影。
腳趾在帆布鞋裡緊緊蜷縮。
心臟在胸腔里亂撞。肋骨被撞得發酸。
平板屏幕上。
彈幕出現了短暫的斷層。
三秒鐘。乾乾淨淨。一條留言都沒有。
黑粉的鍵盤卡殼了。他們準備好的一萬句反駁文案,被這種不講理的直白堵死在喉嚨里。
緊接著。
屏幕炸了。
伺服器的散熱風扇發出拖拉機一樣的轟鳴。
後台流量監控拉出一條垂直的紅線。
紅色的、粉色的字體像海嘯一樣蓋住了整個畫面。
女性粉絲的大盤被徹底點燃。
完全壓倒了黑粉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他認了!」
「什麼雙標狗!這特麼是護妻狂魔啊!」
「我花自己的錢寵自己的女人!這話太霸氣了!」
「我服了。我徹底服了。這才是真男人!」
「請給我來一打這樣的雙標狗!我要嫁給他!」
「宋雨琦的耳朵紅了!你們看她耳朵!甜死我了!」
輿論風向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從道德綁架的討伐,直接變成了全網磕糖的狂歡現場。
沒有人再關心泥潭裡那些明星公不公平。
在絕對的偏愛面前。公平一文不值。
大本營遮陽棚底下的姚導演,看著監視器里的實時數據。
他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聲脆響。手心拍得通紅。
這綜藝效果。神了。
這哪是危機公關,這是教科書級別的人設固化。
姜楠生沒去看屏幕上的彈幕。
他不需要知道別人的看法。
他轉回頭。
「走。」他沒回頭,直接往前走。
宋雨琦低低地「嗯」了一聲。
聲音像蚊子叫。
她快步跟上。踩著他留下的腳印。
紅毯很長。但走得很快。
兩人的背影把泥潭遠遠甩在身後。
泥地里的李辰嘆了口氣。認命地彎下腰。繼續在臭泥里艱難跋涉。
紅毯盡頭。是硬實的沙土地。
大本營的幾個藍色大遮陽棚支在那兒。
四台巨大的工業風扇呼呼吹著冷乾的霧氣。降溫。
姜楠生踩下紅毯。站在碎石地上。
宋雨琦跟在後面跳下來。
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她拿手背貼了貼發燙的臉頰。試圖降溫。
遠處的公路上。
傳來輪胎碾壓碎石的聲音。「沙沙」作響。
一輛粉色的保姆車緩緩開進大本營的空地。
車身貼著防窺膜。看不清裡面。
車牌號是外地的。擋風玻璃上還掛著一張通行證。
車子停在遮陽棚邊上。剎車發出尖銳的嘶鳴。
排氣管噴出一口白煙。
姚導演擦了把汗。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大喇叭。
按開開關。
電流聲刺耳。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片場的所有人。
「各位。」
喇叭里的聲音經過放大,有些失真。
「有請我們本期的飛行嘉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