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著。冷白色的光打在姜楠生臉上。
「夏女士」三個加粗黑字,在屏幕中央跳動。
他眉頭微皺。拇指划過綠色的接聽鍵。
手機貼上右耳。
「姜楠生!」
一聲中氣十足的女高音。從聽筒里炸出來。
聲音太大。手機揚聲器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廠房裡安靜。立式空調的製冷風聲都蓋不住這聲吼。
這聲音漏在空氣里。跟開了半個免提沒區別。
姚導演剛扶著桌角站穩。
聽到這聲音。腿一哆嗦。差點又跪下去。
星曜集團的皇太后,夏秋芝。
這位一手締造了星曜版圖的鐵娘子,在商界的名聲比姜楠生還狠。
「你出息了啊!」
夏女士在電話那頭拍桌子。實木桌面的震響傳了過來。
「我讓你上節目,是讓你去干正事的!」
「你倒好。去了一上午,天都快被你掀翻了!」
夏女士喘了口氣。語速像機關槍掃射。
「三分鐘買下藍鯨傳媒!」
「幾百萬包五架直升機,弄十萬朵玫瑰去填泥巴坑!」
「現在又拿百夫長黑卡,花三億三千萬去買一屋子破爛古董!」
那串長長的數字,從揚聲器里砸出來。
在空曠的廠房裡嗡嗡迴蕩。
李辰靠在屏風上。手裡的冰袋換了個邊。
他豎起耳朵。聽著漏出來的罵聲。
心裡一陣暗爽。
活爹也有人治。拿三個億給女人聽響,親媽能答應?
這豪門的戲碼,比綜藝可好看多了。
鄭凱光著腳。腳趾頭鬆開了地毯流蘇。
他看了看姜楠生,又看了看宋雨琦。
這下算是踩到鐵板了。
財閥家族最看重的就是臉面。為了個女明星這麼亂砸錢,哪個當媽的能咽下這口氣。
劉清躲在紅木架子後面。
她死死咬著嘴唇,怕自己笑出聲。
砸啊。繼續砸。
這三億的帳單,皇太后肯定全算在那個村姑頭上。
宋雨琦這下不僅要滾蛋,還得被星曜集團扒層皮。
姜楠生沒說話。
他聽著電話那頭的數落。左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
眉頭皺得更深了。中間擠出兩道豎紋。
老太太今天管得有點寬。
他來這破節目,本來就是夏女士逼著來的。
說幾家資方打好招呼了,讓他來沾沾活人氣。
星曜科技下個月要發布腦機接口二代。
他頂著研發進度,跑來這荒郊野外。
花點錢怎麼了。
三個多億,對星曜每天的流水來說,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姜楠生捏了捏眉心。準備懟回去。
他不吃別人立的規矩。更不吃這種毫無邏輯的長輩壓力。
「公司上季度的利潤報表你看過。」
他聲音壓得很低。冷硬。
「這點錢不夠買一台光刻機的耗材。」
「我不想在這群人身上浪費時間。能用錢砸平的破事,我不願多費一句話。」
姜楠生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
「您要是心疼錢。從我下半年的分紅里扣。」
他不解釋。也懶得解釋。
這就是他的反內耗。拒絕一切無意義的爭辯。
距離他半步遠的地方。
宋雨琦僵在原地。
她離得最近。聽筒里夏女士的那些話,一個字不落地砸進她耳朵里。
十萬朵玫瑰。
三個多億的古董。
字字句句,全是天文數字。
她臉色刷地白了。
剛剛因為打了個哭嗝泛起的紅暈,退得乾乾淨淨。
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幹得起皮。
她闖禍了。
闖了彌天大禍。
她知道姜楠生有錢。但她沒想到,他媽媽會親自打電話來興師問罪。
在宋雨琦簡單的認知里。
這就像是小時候去同學家玩,不小心打碎了同學媽媽最喜歡的花瓶。
現在人家家長找上門了。
而且這花瓶,值三個億。
她低下頭。
右手大拇指死死摳著食指。
那裡纏著一塊白色的棉麻手帕。姜楠生剛給她打的蝴蝶結。
指甲摳在布料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了起來。
左手無意識地抓住了粉色T恤的下擺。
越攥越緊。
洗得發軟的棉布被絞成了一團死結。
她腳尖往後退了半寸。
白帆布鞋在波斯地毯上蹭出一點輕微的沙沙聲。
身子往後縮。拉開了一點和姜楠生的距離。
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
大戶人家的長輩。肯定最討厭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女明星。
更何況是因為自己,才害得他花這麼多錢。才害得他被罵。
宋雨琦眼眶又酸了。
這次不是被嚇的。是自責。
那種深深的、覺得自己是個累贅的自責。
她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裡。她把事情全搞砸了。
姜楠生眼角的餘光,捉住了她退後的半步。
也看到了她蒼白的臉和死死絞在一起的手指。
全息面板在視網膜邊緣閃爍。金光微弱。
【真實心聲:他媽媽生氣了。都是我的錯。我不僅賠不起錢,還讓他被家裡罵。我好沒用。】
姜楠生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微疼。發悶。
他討厭這種感覺。
更討厭別人把壓力施加到她身上。哪怕這個人是他親媽。
那些看熱鬧的人。
眼神里的幸災樂禍,他不用看都知道。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女人,在任何人面前低頭。
連一點負罪感都不該有。
「我不吃了。」
姜楠生語氣更冷。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
「這節目沒法錄。我掛了。」
他不想再聽老太太廢話。
哪怕多一秒鐘的漏音,都會讓宋雨琦多一份恐慌。
大拇指移向屏幕。
指肚懸在紅色的掛斷圖標上方。
屏幕發出的幽光照著他的指骨。
就在手指即將按下去的瞬間。
電話那頭。
夏女士拔高了嗓門。語氣突然一變。
「你小子——」
緊接著。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從聽筒里轟然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