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戴著金屬手鍊的手,停在半空。
距離宋雨琦的胳膊不到兩寸。
姜楠生橫插一腳。西裝褲腿帶起一陣微風。
寬闊的後背,死死擋住了張天宇的視線。
也把那股刺鼻的劣質古龍水味隔絕在外。
張天宇愣了一下。
他今天中午剛下飛機。直接被塞進化妝間補妝。
外面的天翻地覆,十萬朵玫瑰,三個億的古董。他一概不知。
昨天剛在打歌節目拿了第一,千萬粉絲捧著。他現在走哪都覺得路是自己家鋪的。
他以為眼前這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只是個不識趣的新人。
或者是哪個不開眼的投資方塞進來的背景板。
「哥們,讓讓。」
張天宇嚼著口香糖。下巴微抬。
手腕晃了晃。金屬鏈子「嘩啦」直響。
「擋鏡頭了。」
姜楠生沒動。
他低垂著眼皮,看著那隻還在半空懸著的手。
冷。
像在看一塊案板上發臭的死肉。
張天宇覺得面子掛不住。
他從破洞牛仔外套的口袋裡,扯出一張任務卡。
白紙黑字,蓋著節目組的紅章。
「這是導演組的抽籤規則。」
張天宇把卡片往前遞了遞。紙頁抖得嘩嘩響。
「台本上寫得明明白白。我和雨琦是一組。」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帶點壓人的氣勢。
「綜藝有綜藝的規矩。大家都是拿錢幹活,你別在這兒給自己加戲。」
在鏡頭前,張天宇習慣了拿規則說事。
他以為只要把節目組搬出來,對方就得乖乖讓路。
空氣安靜下來。
廠房裡的冷氣吹過暗紅色的波斯地毯。帶起幾根流蘇。
李辰靠著屏風。閉上了眼。
他不忍心看。這傻子是閉著眼睛往槍口上撞。
鄭凱用手捂住了半張臉。
光著的那隻腳,腳趾頭在地毯里摳得更緊了。摳出一個坑。
劉清往後縮了縮。生怕濺一身血。
姜楠生抬起頭。
視線越過張天宇。落在十幾米外的導播桌前。
姚導演正跪在桌子後面,兩手死死扒著桌沿。
對上姜楠生的眼神。姚導演雙手一滑。
下巴直接磕在桌面上。牙齒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手裡的塑料杯被他生生捏扁。溫水濺在褲襠上,他一動不敢動。
「規則?」
姜楠生收回視線。看著張天宇。
嗓音低沉。冷硬。
沒有外骨骼的機械運作聲。沒有暴躁的吼叫。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讓周圍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在這兒。」
姜楠生往前邁了半步。皮鞋鞋尖抵著張天宇的運動鞋。
「我就是規則。」
張天宇嘴裡的口香糖忘了嚼。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乾澀地滾動。
這男人身上的壓迫感太強。像一座山直直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腦海深處。
系統金屬提示音清脆響起。
濃稠的紅光在張天宇頭頂鋪開。
【謊言指數:95%】
【實時心聲:裝什麼大尾巴狼。導演組怎麼不出來管管?這人在鏡頭前耍橫,肯定會被網友噴死。我不能退,退了人設就崩了。】
他還在死撐。
「你……你算老幾……」
張天宇聲音發飄。強作鎮定。
他猛地回頭,找姚導演求援。「導演!這節目還錄不錄了!」
姚導演在桌子後面瘋狂搖頭。
兩隻手在胸前拼命擺動。像個被人抽了線的木偶。
「不關我事!張天宇你特麼給我閉嘴!」
姚導演扯著破音的嗓子吼。冷汗把頭髮死死黏在頭皮上。
他真想找塊膠布把這蠢貨的嘴縫上。
張天宇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他轉頭。看向四周的常駐嘉賓。
沒人看他。
劉清低著頭數地毯上的花紋。李辰死盯著天花板的無影燈。
平時那些捧著他、順著他的工作人員。
現在全縮在幾米外。像躲避一場烈性傳染病。
「姜董。」
林秘書從側面走出來。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手裡端著平板電腦。屏幕上是股市大盤。
「他簽的是時代傳媒。母公司在納斯達克上市。」
林秘書聲音沒有起伏。「總市值四十億。」
一句話。
把張天宇的底牌報了個乾乾淨淨。
姜楠生連看都沒看平板一眼。
他盯著張天宇那張抹了厚厚粉底的臉。
「聽好了。」
姜楠生聲音不高。
順著領夾麥克風。傳遍冷氣十足的廠房。
「你如果敢碰她一下。」
他指了指身後的宋雨琦。
廠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我今天不僅讓這個破節目原地解散。」
姜楠生停頓了半秒。
眼神像刀子。直接扎進張天宇的瞳孔里。
「還要讓你背後的經紀公司。」
他一字一頓。
「明天破產。」
這幾句話。沒有一點起伏。
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但廠房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做得到。
十分鐘前,那個花三個億買一屋子破爛古董的男人。
要搞垮一個市值四十億的傳媒公司。
跟踩死一隻螞蟻沒區別。只需幾通跨國電話,做空機構就能把時代傳媒的股票砸成廢紙。
張天宇的臉刷地白了。
白得像紙。底妝再厚,也蓋不住他皮下的青灰色。
冷汗順著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沒敢伸手去揉。
「破產」兩個字,像雷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
時代傳媒的老總要是知道他惹了這尊瘟神。絕對能把他扒皮抽筋,讓他賠一輩子違約金。
他終於認出了眼前的人。
星曜科技的創始人。那個傳說中把內娛攪得天翻地覆的活閻王。
張天宇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懸在半空的那隻手。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動作太猛,指甲在自己衣服拉鏈上颳了一下。翻起一塊皮。
他沒覺得疼。只有滿腦子的恐懼。
「對、對不起。」
張天宇牙齒打著顫。上下牙磕碰出「咯咯」的聲音。
腿肚子抽筋一樣抖個不停。
那股廉價的古龍水味,混上了冷汗的酸臭。
「我走錯地方了……我不配。」
他連連後退。
退得太急。腳後跟絆在地毯邊緣的銅條上。
身子一個踉蹌。
「撲通。」
他一屁股摔坐在水泥地上。
脖子上的銀色粗項鍊打在下巴上,砸出一道紅印。
他顧不上形象。連滾帶爬地爬起來。
像一隻被火燒了屁股的耗子。
灰溜溜地鑽進人群最後面。
死死貼著牆壁。雙手捂著嘴,連喘氣都壓著聲。
廠房裡重新歸於死寂。
沒人敢反駁。沒人敢為那個所謂的綜藝規則說一句話。
姚導演癱在桌子底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命保住了。
姜楠生站在原地。
看著張天宇逃竄的背影。
確認那股難聞的味道被排風扇徹底抽走。空氣重新變乾淨。
他轉過身。
寬闊的後背轉過來,重新面向宋雨琦。
臉上的冷硬和戾氣。
在轉身的這一秒,收了個乾乾淨淨。
像初春融化的堅冰。
宋雨琦還站在那裡。
粉色T恤的衣角終於從她手裡解脫出來。布料皺巴巴的。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大眼睛看著他。
姜楠生朝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骨節分明的大手,指腹上帶著點薄繭。
他看著她。
下巴微抬,挑了挑眉。
「走吧。」
他聲音低沉,帶著罕見的溫和。
「我的女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