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乾枯的落葉，刮過廢棄廠房門前的水泥地。
發出一陣沙沙的摩擦聲。
姜楠生那句「搞點帶腦子的遊戲」，砸在空地上。
砸得幾個導演組的人臉色煞白。
沒人敢接話。
姚導演站在冷風裡。大腿還在打擺子。
他看了看那扇敞開的精鋼大門，又看了看姜楠生的背影。
咽了口唾沫。喉結乾澀地滾動。
「密室環節……結束。」他對著沒開開關的喇叭干喊了一句。
結算區設在大本營的藍色防雨棚底下。
幾張塑料摺疊桌拼在一起。頭頂亮著兩百瓦的白熾燈泡。
光線刺眼。招來幾隻飛蛾亂撞。
嘉賓們陸陸續續走過來。
鄭凱走在最前面。他光著一隻腳，踩在滿是砂石的地上，一瘸一拐。
手裡攥著半截劣質的塑料指骨。上面沾滿灰塵。
他把指骨往摺疊桌上一扔。「啪」的一聲輕響。
人直接癱坐在旁邊的塑料凳上。大口喘氣。
李辰和劉清跟在後面。
李辰黃色的文化衫後背濕透了，緊緊貼著肉。
肩膀處不知道在哪蹭破了一道口子。
一股濃重的汗酸味混著福馬林的味道，直衝鼻腔。
劉清更狼狽。
為了搶鏡頭，她在黑燈瞎火的病房裡到處亂鑽。
白色的運動鞋踩進了泥坑。鞋面上糊著一層黑泥。
精心打理的髮型全亂了。幾縷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他們把找來的幾張碎紙片、半張磁卡，全拍在桌面上。
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宋雨琦跟在姜楠生身後走過來。
她身上裹著那件高定黑色西裝外套。
衣服太大，下擺直接蓋過了她的大腿。袖子長長地垂著，把她的手全藏了進去。
像個走錯片場的專屬掛件。
她身上乾乾淨淨。
沒有汗味。只有西裝外套上沾著的雪松冷香。
沒受驚嚇。沒鑽柜子。
手裡空空如也。一張線索紙片都沒拿。
姚導演拿著個計算器，站在桌子後面。
他看著桌上那堆破銅爛鐵。
手指在計算器按鍵上哆嗦著敲了兩下。
「按、按照積分規則。」
姚導演清了清嗓子。頭都不敢抬。
「破解終極密碼大門。占總積分的百分之八十。」
廠房裡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門是怎麼開的。
三秒鐘。一根數據線。
「所以。」姚導演把計算器放下。
「姜少和宋雨琦。滿分通關。排名第一。」
李辰端起紙杯喝水的動作停住了。
溫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
他累死累活在病房裡翻了半個小時。被裝鬼的NPC嚇得心臟狂跳。
弄了一身臭汗。
結果比不上人家走個過場。
這特麼叫錄綜藝？這叫陪太子讀書。
宋雨琦愣了一下。
她從西裝寬大的袖管里伸出半隻手，指了指自己。
「我第一？」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沒睡醒的茫然。
「可是我什麼都沒幹呀。」
「你幹了。」姜楠生拉開一張帆布摺疊椅。
他轉頭看她。
「你幫我拿了手電筒。」
語氣一本正經。聽不出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旁邊的鄭凱聽見這話，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拿個手電筒就算通關了。
這躺贏的姿勢也太囂張了。
姜楠生沒理會旁邊的視線。
他在摺疊椅上坐下。長腿交疊。
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示意宋雨琦坐。
宋雨琦乖乖坐下。
西裝下擺在椅子上鋪開。她把手縮在袖子裡，覺得有點熱，但捨不得脫。
林秘書從大本營後方走過來。
手裡端著個透明的水晶玻璃碗。
碗裡鋪著一層碎冰。冰面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顆暗紅色的車厘子。
「姜董。」
林秘書把水晶碗放在宋雨琦面前的桌子上。
旁邊配了一把純銀的小叉子。
「剛空運到的智利雙J車厘子。」
林秘書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已經去核。冰鎮過了。」
宋雨琦眼睛亮了。
她本來就愛吃水果。剛才走了一圈，嘴裡正干。
她伸出右手，捏起那把銀叉子。
叉起一顆飽滿的車厘子，送進嘴裡。
「咔嚓。」
果肉厚實。冰涼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
她滿足地眯起眼。
兩邊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嘴角沾上了一點紅色的果汁。
姜楠生靠在椅背上。
視線落在她吃東西的側臉上。
他抽了一張濕紙巾。遞過去。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宋雨琦接過紙巾，胡亂在嘴巴上擦了兩下。
又叉起一顆。
一路躺贏，還有人剝好車厘子伺候。
這綜藝錄得，比在家裡還舒坦。
兩米外。
劉清坐在塑料凳子上。
她看著那個水晶碗。再看看自己手裡捏著的發皺的紙水杯。
水杯被她捏扁了。溫水溢出來，灑在沾著泥巴的鞋面上。
她沒覺得燙。
心裡的火快把理智燒成灰了。
憑什麼。
同樣是女嘉賓。自己在這兒滾了一身泥，累得像條狗。
那個宋雨琦就裹著男人的西裝，坐在那兒吃空運的去核車厘子。
連核都不用自己吐。
她咬著牙。牙齒摩擦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腦海深處。
金屬提示音在姜楠生耳邊響起。
暗紅色的全息面板在劉清頭頂彈開。
光芒刺眼。像一灘發臭的淤血。
【謊言指數：95%】
底下的小字飛速滾動。
【賤人。靠男人上位有什麼了不起。】
【這段要是播出去，風頭全讓她出盡了。我一個有效鏡頭都沒有。】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密室沒懲罰，綜藝效果根本出不來。】
【必須讓她吃點苦頭。不然這趟我白來挨累了。】
姜楠生掃了一眼那塊面板。
左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嗒、嗒。」
沒出聲。眼神冷了下來。
劉清站起身。
她把捏扁的紙杯扔進垃圾桶。
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甜膩膩的假笑。
她走到姚導演身邊。壓低了聲音。
「導演。」
她背對著主攝像機，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這密室環節就這麼結束了？」
劉清假裝撥弄頭髮。
「觀眾就愛看懲罰環節。這要是沒點刺激的，收視率掉下來，贊助商那邊不好交代吧。」
她搬出了贊助商。
這是綜藝導演的死穴。
姚導演擦汗的手停住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吃車厘子的宋雨琦，又看了看閉目養神的姜楠生。
頭皮發炸。
劉清說得對。
沒有懲罰，這節目就是一潭死水。
按台本，倒數第一的隊伍是要接受落水懲罰的。
水上飛椅的機位早就架好了。
可是。真要按規矩走嗎。
那可是姜少護著的人。
姚導演肚子上的肥肉抖了兩下。
他咬了咬牙。
富貴險中求。只要把皮球踢給規則，姜少總不能在鏡頭前公然耍無賴吧。
他抓起桌上的塑料大喇叭。
大拇指推開開關。
「刺啦」一聲電流音。
宋雨琦咽下嘴裡的果肉。抬起頭。
手裡的銀叉子放回水晶碗邊。
「各位嘉賓。」
姚導演舉著喇叭。聲音發乾。
「密室環節結算完畢。」
他拿著那張皺巴巴的結算卡。手抖得紙頁嘩啦作響。
「按照本節目的積分規則。」
「排名倒數第一的隊伍。將接受『水上飛椅』落水懲罰。」
此話一出。
鄭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看了看李辰。
剛才算分，李辰和劉清那組，積分最低。是倒數第一。
李辰臉上的橫肉也跟著一緊。
大晚上的。氣溫降到了二十度。
這時候坐飛椅彈進人工湖裡，非得凍感冒不可。
姚導演沒看李辰。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往下念。
語速極快，生怕自己中途反悔。
「但是。」
姚導演把結算卡翻了個面。
「李辰隊伍。在剛才的病房搜證中，找到了一張隱藏卡片。」
他舉起一張金色的硬紙板。
「『免死金牌』卡。」
李辰愣住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找過這種卡。
這是節目組強行塞進來的臨時劇本。專門用來轉移矛盾的。
「根據規則。擁有免死金牌的隊伍，可以指定任意一人，代替接受落水懲罰。」
姚導演閉上眼。一口氣喊完。
「李辰隊伍選擇使用。懲罰轉移給……」
空氣凝固了。
風從大本營穿過。吹得遮陽棚的帆布嘩啦作響。
所有人屏住呼吸。
姚導演睜開眼。
視線越過桌子，死死盯著那個穿著寬大西裝的女孩。
聲音從喇叭里傳出。帶著破音的迴響。
「宋雨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