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琦。」
三個字。
順著劣質的塑料大喇叭擴音。帶著破音的電流。
砸在安靜的防雨棚下。
宋雨琦的手指猛地一抖。
指尖剛碰到那顆暗紅色的車厘子,沒拿穩。
果子順著冰塊滾下去。
砸在水晶碗邊,發出一聲脆響。
她肩膀下意識地往裡縮了縮。
把自己更深地藏進那件寬大的高定黑西裝里。
西裝下擺跟著晃了晃。擦過摺疊椅的帆布面。
臉色瞬間變了。
剛才吃冰鎮水果養出來的那點紅潤,褪了個乾淨。
只剩下發灰的慘白。
上下嘴唇抿得死緊,擠不出一絲血色。
姜楠生靠在椅背上。
左手食指還懸在半空。
指節停住。
腦海深處,「叮」的一聲脆響。
金屬提示音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柔和的金光從宋雨琦頭頂升起。光柱顫抖著,邊緣有些模糊。
【謊言指數:0】
金色的細字,像亂掉的毛線團,飛速滾動。
字距很緊。
【心聲:水上飛椅……要掉進湖裡。】
【我不會游泳。水好深,肯定很冷。】
【上次拍戲嗆水,肺里疼了半個月。我害怕。】
【可是節目組的規矩……我不能耍賴。】
姜楠生看著那些跳動的金字。
看著「我害怕」三個字。
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發悶。發堵。
一股邪火順著脊椎骨往上竄。直接燒到了天靈蓋。
他的眼神沉了下來。
像結了冰的深潭。黑得透不進光。
不遠處的劉清,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看著宋雨琦發白的臉。
指甲摳著自己小臂上的肉。沒忍住,嘴角往上扯了扯。
活該。
讓你裝柔弱,讓你一路躺贏。
等會兒坐上飛椅,像個秤砣一樣砸進泥水裡,看你還怎麼維持清純人設。
「各單位準備。」
姚導演咽了口唾沫,不敢看姜楠生的臉色。
他拿著喇叭轉過身。揮手招呼工作人員。
「全體移步人工湖。落水懲罰三分鐘後開始。」
眾人起身。
李辰把手裡的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這大晚上的,二十度的風吹著。能看別人落水,總好過自己遭罪。
他跟在隊伍後面,往外走。
大本營外。
是一片占地十幾畝的人工湖。
湖水在夜風裡泛著微波。黑沉沉的。像一張張開的大嘴。
湖面上沒燈。只有岸邊架著的幾個大功率探照燈,打出刺眼的白光。
岸邊。
一台重型的水上飛椅設備已經架設完畢。
氣壓鋼瓶連接著粗壯的彈射臂。紅色的安全帶在風裡晃蕩。
四台高速攝像機圍在四周。紅燈閃爍。
這是贊助商花了五百萬指定的環節。
品牌logo就印在飛椅靠背上。要的就是嘉賓被彈飛落水那一瞬間的慘狀。
宋雨琦站在離飛椅三米遠的地方。
夜風卷著湖面的水汽吹過來。很涼。
她打了個寒顫。
雙手死死抓著西裝領口。手指骨節發白。
她探著脖子,往湖水裡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水流拍打著岸邊的石頭,發出沉悶的水聲。
她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腳往後退了半步。白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聲。
「我……」
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哭腔。
「別怕。」
姜楠生走到她身側。
沒伸手去拉她。只是站得離她很近。
西褲褲腿擦過她寬大的西裝下擺。
他轉過頭。
冷冽的視線越過飛椅,直直釘在姚導演的臉上。
姚導演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
他搓了搓手心裡的汗。
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兩步。
「姜、姜少……」
他指了指那台印著logo的飛椅。
「這是贊助商指定的核心環節。」
「機位都架好了。GG詞也備了。」
姚導演聲音越說越小。
「這……這必須得有人落水。不然這期沒法播啊。」
劉清站在不遠處。
她聽到這話,暗自得意。
贊助商的合同是鐵律。
姜楠生再有錢,也不可能為了個女嘉賓,當著幾千萬直播觀眾的面公然毀約。
那樣星曜科技的口碑就徹底砸了。
她裝作關心地開口。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
「雨琦妹妹,綜藝懲罰嘛,大家都玩過的。」
「憋著氣落水就行。很快的。」
姜楠生沒看劉清。
他連個餘光都沒給。
他看著那台紅色的飛椅。又看了一眼那片深不見底的人工湖。
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的冷笑。
沒有爭吵。
沒有放狠話。
更沒有跟這幫人廢話一句去解釋什麼規則。
他左手探進西裝內袋。
拿出那部黑色的直板手機。
大拇指解鎖屏幕。
直接撥通了通訊錄里的一個內部專線號碼。
免提沒開。
但他站得筆直,沒有避著任何人。
電話接通。只響了半聲。
「餵。」
姜楠生聲音平穩。不帶一絲起伏。
「西郊文體中心。」
「我不管你現在用什麼辦法。」
他停頓了半秒。
漆黑的眸子盯著湖面上的波紋。
「三分鐘。」
姜楠生吐出三個字。字字帶冰。
「我要看到這個湖。見底。」
電話掛斷。
手機被他隨手扔回口袋。
空氣凝固了。
冷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探照燈的白光打在湖面上。
姚導演張著嘴。
下巴像是脫臼了,合不上。
他看了看姜楠生,又看了看那片十幾畝大的人工湖。
抽乾?
這湖裡裝了少說幾千噸的水。
三分鐘抽乾?
這特麼是瘋了吧。這是人力能幹出來的事?
李辰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把笑憋了回去。
他覺得姜楠生在裝。
為了在女人面前撐面子,連這種違背物理常識的牛都敢吹。
劉清翻了個白眼。
心裡那股嫉妒又化成了嘲諷。
三分鐘抽乾湖水。你以為你是東海龍王?
等會水抽不干,看你這臉往哪擱。
只有宋雨琦。
她側著頭,看著姜楠生冷硬的側臉。
大眼睛裡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一點。
一分鐘。
湖面依然平靜。
探照燈的光柱里,幾隻飛蟲在亂撞。
兩分鐘。
連林秘書都推了推金絲眼鏡,準備調直升機過來空投抽水泵了。
李辰撇了撇嘴。準備開口打破尷尬。
「姜少,這水泵估計……」
話音未落。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從地底深處傳來。
不是爆炸。是某種龐大的機械結構強行運轉的聲音。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輕微的晃動,是實打實的物理震顫。
岸邊的碎石子在地上跳動。互相磕碰,發出密集的「嘩啦」聲。
姚導演站不穩,一屁股跌在地上。
「轟隆隆——」
聲音越來越大。震耳欲聾。
那是園區地下人工湖的主排水閘門。
原本需要十個小時才能緩慢排空的重型水利閘門。
被星曜科技的網絡安全部強行黑入後台。
破除了安全限速。
直接開啟了百分之百的最大泄洪模式。
人工湖中央。
水面突然凹陷下去。
形成了一個直徑十幾米的巨大漩渦。
「嘩啦啦啦!」
幾千噸的湖水,像瘋了一樣,打著旋兒往漩渦中心灌。
水流撕扯的聲音,蓋過了風聲和機械的轟鳴聲。
像一頭遠古巨獸在瘋狂吞咽。
岸邊的水位標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三米。
兩米。
一米。
李辰驚恐地後退。
他眼睜睜看著剛才還波光粼粼的湖面,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
水線瘋狂下降。
露出了長滿青苔的石頭防波堤。
劉清捂著耳朵尖叫起來。
「啊——這怎麼回事!」
她嚇得蹲在地上。以為發生了地震。
三分零五秒。
震耳欲聾的水聲戛然而止。
巨大的漩渦消失了。
轟鳴的重型閘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重新鎖死。
探照燈的白光打過去。
原本十幾畝大的人工湖。
沒了。
一滴水都沒了。
只剩下一片乾涸的、布滿裂紋的黃褐色淤泥底。
幾條翻白眼的鯉魚在泥巴里撲騰。魚尾巴拍著泥漿,發出「啪嗒啪嗒」的弱小聲音。
湖底的幾根生鏽鋼筋,孤零零地立在爛泥里。
一切發生得太快。
摧枯拉朽。不講任何道理。
姚導演坐在地上。
他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碎石。指甲都摳斷了。
他看著那個完全乾涸的泥坑。
又回頭看了看那台孤零零架在岸邊、紅彤彤的「水上飛椅」。
懲罰設備還在。
但水。沒了。
掉下去,不是落水。
是直接砸在硬邦邦的裂紋淤泥上。會死人的。
懲罰。
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