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指針在紅色的指壓板底座上摩擦。
「嘎啦」聲越來越弱。
指針尖端划過李辰面前。停住。
正對著坐在地上的劉清。
火堆里的木柴燒得發紅。火光跳動。
劉清癱在泥地上。
雙手沾著泥灰。新做的法式美甲折斷了兩根。
她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塑料指針。
呼吸瞬間卡在嗓子眼裡。
周圍一圈人。剛才被處刑過的,全縮著脖子。
沒被點到名的,更是大氣不敢喘。
鄭凱靠在紅木椅子上。
他剛被爆了給編劇塞錢加戲的醜聞。現在巴不得趕緊把火力引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發乾。
「那什麼。」
他看著地上的劉清。「清清,真心話大冒險。我來問吧。」
他想挑個安全點的問題。
在這台要命的機器面前,誰也不敢再問那種傷筋動骨的尖銳話題。
「你上個月在採訪里說,自己是母胎單身。」
鄭凱咽了口唾沫。
「這是真的嗎?」
劉清愣了一下。
緊繃的肩膀往下鬆了半寸。
這是她公司給立的死死的人設。清純玉女,不染凡塵。
平時面對記者,這句話她一天能背八百遍。
肌肉記憶。
她抬起頭。
雙手撐著膝蓋,從地上爬起來。
拍了拍百褶裙上的灰。
努力擠出一個甜美的笑。雖然眼妝花了,這笑看著比哭還難看。
「凱哥你這是什麼問題呀。」
她雙手捂著臉頰,裝出嬌羞的樣子。
「人家天天在劇組連軸轉。連個男人的手都沒牽過。當然是真的啦。」
聲音很脆。帶著慣用的娃娃音。
話音剛落。
「嗡——!」
六塊巨型導播屏幕。同時發出一聲刺耳的低頻蜂鳴。
剛熄滅的猩紅色光柵,瞬間再次點亮。
紅得發黑。
把劉清那張塗滿粉底的臉,照得像個紙紮的假人。
大屏幕中央。
一行行白色的加粗字體,像連珠炮一樣砸了出來。
【微表情分析:頻繁眨眼。雙手觸碰面部掩飾緊張。重度典型說謊特徵。】
【生物電監測:腎上腺素激增。心率140。】
緊接著。
最下方那行致命的紅色彈幕。跳了出來。
【實時心聲截取:】
【嚇死我了,還以為要問那兩千萬老賴的事。這破機器怎麼可能查得到我私生活。】
【昨晚剛從王總的別墅出來,他老婆差點帶人堵門。這事要是曝光,我就徹底完了。】
【還得靠單身人設接那個純愛劇的女一號呢。】
字字句句。沒有碼。沒有修飾。
把她清純玉女的皮。生生扒了下來。
連帶著那個「王總」。連帶著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交易。
赤裸裸地晾在幾千萬直播觀眾的眼皮底下。
劉清呆住了。
她看著屏幕上的紅字。腦子裡像塞了一窩馬蜂。嗡嗡作響。
雙腿瞬間失去力氣。
「噗通。」
她重新癱坐在椅子上。
椅子承受不住這股猛力,往後滑了半尺。腿在碎石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沒有……」
她張著嘴。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眼淚終於砸了下來。沖花了眼角的黑眼線。
連辯解的話都編不出來了。
B機位的直播間。
彈幕池已經處於癱瘓邊緣。
「臥槽!昨晚剛從王總床上下來?這特麼也叫母胎單身!」
「這哪是清純玉女,這是公交車啊!」
「星曜這機器太狠了!連心理活動都讀得一字不差!」
「這瓜吃得我撐死了!內娛還有乾淨人嗎?」
大本營里。
沒人去扶劉清。
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表現出半點同情。生怕髒水濺到自己身上。
姜楠生靠在椅背上。
右手端著那杯冰水。玻璃杯外壁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冰得刺骨。
他看著亂成一鍋粥的常駐嘉賓。
冷笑。
這就是被資本和粉絲捧在手心裡的偶像。
扒開光鮮的皮,裡面全是腐爛發臭的算計。
無聊。透頂的無聊。
「繼續。」
他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秘書站在一旁。
白手套伸出。再次撥動轉盤。
「嘎啦嘎啦——」
接下來的十分鐘。
大本營成了單方面的屠殺現場。
指針指到一個選秀出道的男團偶像。
被問到新專輯是不是全靠自己創作。他信誓旦旦。
大屏幕立刻貼出他花五十萬找槍手代寫、連曲譜都看不懂的心聲。
甚至連買水軍刷榜的價格,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指針指到一個平時標榜「素顏女神」的小花。
被問有沒有整容。
她剛說「純天然」,大屏幕就把她赴韓削骨、隆鼻、抽脂的心理活動全抖了出來。
連用的哪家醫院、哪個醫生的名字都爆了。
紅燈一次次亮起。
警報聲像催命的符咒。在夜空下迴蕩。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被粉絲擁簇的明星。
現在全像鬥敗的鵪鶉。
縮在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衣角或者頭髮。
有人哭出聲。有人臉色慘白。有人甚至在乾嘔。
面具碎了一地。
這不僅是社死。
這是把他們在這個圈子裡賴以生存的根基,一寸一寸地砸爛。
這檔國民級綜藝,變成了內娛最大的地震源。
明天過後。這裡面有一半的人,將再也沒有機會出現在屏幕上。
姚導演蹲在導播台下面。
他看著監視器里的收視率曲線。那條紅線已經衝破了天際。
但這破天的富貴,他覺得燙手。燙得能把人燒成灰。
這節目不能就這麼腰斬了。
總得有個像樣的收尾。哪怕是強行收尾。
他咬了咬牙。
扶著桌腿。大腿打著顫站起來。
肥胖的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乾笑。
「各、各位嘉賓。」
他拿著大喇叭。聲音劈了。
「咱們這遊戲……太刺激了。」
他擦了把油汗。
「時間不早了。咱們……咱們再轉最後一輪。」
「最後一輪啊。轉完大家就回酒店休息。」
他不敢看姜楠生的眼睛。
硬著頭皮,伸出顫抖的短粗手指。
在塑料轉盤的邊緣。輕輕撥了一下。
力度很小。
轉盤慢吞吞地轉了起來。
「嘎啦。嘎啦。」
齒輪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響亮。
所有人的視線,死死盯著那根紅色的塑料指針。
它划過滿臉淚痕的劉清。
划過低頭裝死的李辰。
划過縮在椅子上的鄭凱。
越轉越慢。
摩擦力一點點吃掉動力。
半圈。四分之一圈。
指針的速度慢到了極點。
終於。
「吧嗒。」
指針停了下來。
尖端。
直直地對準了長桌的另一端。
那裡。
宋雨琦正坐在摺疊椅上。
身上裹著姜楠生那件寬大的高定黑西裝。西裝袖子長長地蓋過手背。
她兩隻手捧著一杯熱牛奶。
正盯著火堆里的一塊發紅的木炭發呆。
牛奶的表面在紙杯里微微晃動。升起一縷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