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早起用過餐食去院子裡散步，發現西牆下的荼蘼花一夜之間開了不少。
白的花，黃的蕊，全開的，半開的，繡球一樣，大朵小朵掛在灑滿陽光的枝頭，風一吹，枝搖花顫，香氣撲鼻。
這樣明媚嬌艷的景象，仿佛驕陽驅散陰霾，讓錦瑟的心情都跟著好了起來。
她讓桃之去內務府領了顏料和畫筆回來，在花叢對面擺了張矮几，坐在那裡描描畫畫。
經過幾日的相處，桃之和夭夭跟她熟悉起來，不再像先前那樣拘謹，就拿了蒲團跪坐在她身旁欣賞她作畫，偶爾幫她調色遞畫筆，時不時誇她兩句，氣氛很是融洽。
宇文恕抱著蕭祈安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他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錦瑟專心作畫的素雅身影，心裡仿佛有根弦被輕輕撥動。
像這樣歲月靜好的時光，他們從前不知有過多少，如今再想，竟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母妃，母妃……」蕭祈安看到錦瑟，激動地叫喊起來，扭動著身子想要從宇文恕懷裡溜下去。
錦瑟聽到兒子的聲音，手一抖，畫筆便落錯了地方。
她不敢置信地轉過頭，迎著刺目的晨光，看到被宇文恕抱在懷裡的兒子，畫筆叭嗒一聲掉在地上，一顆心直往不見底的深淵裡沉去。
宇文恕個騙子，又騙她。
昨晚才答應她的話，今早就不作數了。
她原就不該對他抱任何幻想的。
「母妃，母妃……」蕭祈安終於從宇文恕懷裡溜了下去，張開雙臂向著錦瑟飛奔而去。
錦瑟回過神，踉蹌起身，也向他飛奔而去。
宇文恕站在原地，看著一大一小激動奔跑的身影，心裡不是滋味。
兩個人都跑那麼快，卻沒有一個是跑向他的。
「安哥兒……」
母子二人終於跑到了對方面前，錦瑟半跪在地上，伸手接住了兒子，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安哥兒，娘的乖寶兒……」她哽咽著，萬語千言堵在嗓子眼，卻是一句都說不出口。
蕭祈安兩隻小手摟住母親的脖子，本想像個大人一樣安慰母親幾句，一張嘴，卻直接哭出聲來：「阿娘，我好想你，嗚嗚嗚……」
錦瑟的心都碎了，眼淚不受控制地衝出眼眶。
淚眼婆娑中，宇文恕就靜靜地站在那裡注視著他們，高大的身形，冷峻的臉，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冰山。
他的心，就藏在冰山的最深處，是陽光都融化不了的冷硬無情。
錦瑟看著他，心裡眼裡都是洶湧的恨意。
宇文恕漠然與她對視，對那恨意無動於衷。
恨他的人多了，他會在意嗎？
錦瑟收回視線，把哭哭啼啼的蕭祈安從懷裡扶出來，雙手捧住他的小臉，幫他擦去臉上淚痕：「安哥兒乖，不哭了，告訴阿娘，是誰把你接來的，你父王呢？」
蕭祈安抽噎著，也伸出小手去幫錦瑟擦眼淚：「沒有人接我，是我讓雨公公帶我來的，父王不知道。」
錦瑟吃了一驚，捧緊他的臉：「這是怎麼回事，你和阿娘說清楚一點。」
蕭祈安吸著鼻子，把事情經過和她講了一遍：「是我太想阿娘了，阿爹來了幾次都沒把阿娘帶回家，我想自己來試試，就趁著阿爹還沒起床，拿皇舅舅的玉佩命令雨公公帶我進宮，見到了皇舅舅，又求了皇舅舅帶我來見阿娘。」
錦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腦子嗡嗡直響：「真的嗎，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確定不是你皇舅舅讓人去接你，或者是他讓那個雨公公騙你來的？」
蕭祈安搖頭：「沒有，不是皇舅舅，是我自己來的。」
錦瑟還是不敢相信。
「朕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宇文恕走過來，輕嗤一聲，高大的身形遮住了陽光，大片陰影將母子二人籠罩。
錦瑟立刻摟著兒子往後退開，退到他的影子罩不到的距離，像只護崽的貓，警惕地看著他。
「即便不是你，事情也是因你而起，若非你硬要留我在宮裡，安哥兒怎麼可能亂跑，他還好平安無事，他要是跑丟了，找不著了，就是你害的。」
宇文恕扶了扶額，很無奈的樣子：「你這樣算不算欲加之罪？
如果這都能追究朕的責任，那蕭藍玉是不是也有責任？
他連個孩子都看不住，怎麼給人當爹？
你憑什麼只怪我，不怪他？」
「因為他病了，還是被你氣病的。」錦瑟紅著眼睛道，「昨日你若讓我跟他走，還會有今日之事嗎，你以為你擺出一副無辜嘴臉，就能掩蓋你是罪魁禍首的事實嗎？」
「……」宇文恕無話可說，默然一刻，點頭道，「你說得對，可那又如何，你又能奈我何？」
能把不講理的話都講得如此理直氣壯，除了他再沒別人。
錦瑟氣得心口疼，卻也無可奈何。
曹嬤嬤正指揮著兩個粗使宮女把被褥抱出來曬，看到這邊的情形，直覺事情不對，急忙走過來查看。
等她走近了，認出錦瑟懷裡的蕭祈安，頓時嚇得變了臉色：「公主，怎麼回事，小世子怎麼來了？」
「嬤嬤先別問，我回頭再告訴你。」
錦瑟不想讓兒子發現自己和宇文恕之間的異常，就起身把他交給了曹嬤嬤，「安哥兒乖，讓嬤嬤帶你去盪鞦韆，阿娘和皇舅舅說幾句話，好不好？」
曹嬤嬤看了眼宇文恕，沒再多問，伸手去牽蕭祈安。
蕭祈安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抓住曹嬤嬤伸來的手，乖乖地隨她走開。
錦瑟等兩人走遠後，才走到宇文恕面前，壓低的語調裡帶了央求：「皇兄，我沒想把你如何，可你昨晚才答應過我，不會為難安哥兒，不會讓他進宮，你能不能言而有信一回？」
她仰望著他，雙眼通紅，髮絲微亂，素白袍角沾染了灰塵，和方才那個揮筆作畫的恬淡身影判若兩人。
宇文恕攥了攥手指，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氣氛破壞者，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他一出現，再美好的氛圍都會蕩然無存。
可那又怎樣？
他無所謂地笑了下，低頭湊到她耳邊：「朕沒有食言，是你兒子自己來的，朕不會拒絕一個送上門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