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錦瑟早有準備,還是被張瑤華一番話說得心臟狂跳。
她做出一個驚詫的表情,借著捂嘴的動作,把手臂從張瑤華手裡掙脫出來,滿臉震驚地環顧整個大殿。
大殿裡除了帝後二人和後宮妃嬪,還有神情肅穆的皇室宗親和二品以上的官員,有不少人都是錦瑟從前就認識的。
大皇兄宇文序,二皇兄宇文獻,和六皇兄宇文禮,就站在皇室宗親的隊列中,正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錦瑟又仔細看了看,沒發現四皇兄宇文昊和五皇兄宇文淵,不禁有些奇怪。
四皇兄是個急性子,什麼事都沖在前面,怎麼眼下竟缺席了?
這是發生了什麼?
其實什麼也沒發生,就是老大和老二都覺得宇文昊又蠢又衝動,回回都是壞事的那個,為免他言語不當適得其反擾亂了他們的計劃,就下藥把他迷暈鎖在了房裡,讓宇文淵留下看守他。
宇文淵是個風流王爺,對皇位沒什麼興趣,這種場合,他來不來都無所謂。
錦瑟看了一圈,最後才將目光投向宇文恕。
宇文恕八風不動地站著,深淵般的眼眸靜靜與她對視。
哪怕殿中站滿了人,哪怕她身旁站著她的丈夫和他的妻子,他眼中卻只有她。
錦瑟的心撲通撲通直跳,不願在他面前露怯,挺直著腰背一動不動。
想著他對自己的種種惡劣行為,要是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他身敗名裂,把他從皇位上拉下來,那該是如何的大快人心。
最好讓宗人府以弒母之罪將他永久關押,如此他便再也不能糾纏她,再也不能阻止她回南郡。
如此他們一家三口才有安穩日子可過。
她默默想著,想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水潤的杏眸都燃起了火,恨不得自己手裡有把劍,當場捅他個透心涼,這樣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
宇文恕從她眼裡讀出了殺機,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不屑。
張瑤華見兩人一對上眼就再也移不開視線,又拉了錦瑟一把:「好妹妹,你別愣著了,快說句話吧!」
「皇嫂想讓我說什麼?」
錦瑟故作迷茫地看她,心想做皇后的人果然不一樣,差點把人家孩子害死,還能像沒事人一樣和人家姐妹相稱,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愧疚。
看她這般著急,顯然是想為宇文恕開脫的。
她不會以為自己對宇文恕還有舊情,想把自己拉到她的陣營吧?
她可真好笑。
張瑤華還要說話,被宇文恕抬手制止:「行了,這事輪不到你來管,交給九皇叔他們吧!」
九皇叔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先帝捨不得他去就藩,一直將他留在京城,把管理皇室宗族的事情全權交給了他,錦瑟小時候沒少到他的王府去玩。
如今先帝沒了,他便是宗族裡最德高望重的長輩。
張瑤華被宇文恕斥了一句,面色訕訕地閉了嘴。
九皇叔走上前來,清了清嗓子,慈祥地叫了錦瑟一聲:「小七,你的身體還好嗎?」
他是先帝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長相也和先帝極為相似,五官周正硬朗,威嚴中又帶著幾分溫文儒雅,便是老了,也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采。
錦瑟看到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父皇,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要是父皇親生的該有多好,那樣的話,今日種種就都不會發生。
「多謝九皇叔關心,我還好,沒什麼大礙。」她屈膝給九皇叔行禮,借著低頭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九皇叔伸手扶了她一把:「好孩子,咱們也有五年沒見了,你小時候,九皇叔還時常帶你出宮去玩,如今你的孩子都會跑了。」
錦瑟本來已經控制住了情緒,被他這麼一說,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流了出來。
九皇叔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你別怕,有九皇叔在,什麼事都能為你做主,你大皇兄和二皇兄說,皇上曾親口對你說是他殺了你母后,當真有這麼回事嗎?」
錦瑟變了臉色,先是看了宇文恕一眼,隨即又看向宇文序兄弟三人。
三個人都有些激動,但還能控制得住。
宇文序上前一步說道:「小七別怕,我們都在呢,他不敢把你怎麼樣,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皇兄們和你一起為母后申冤。」
「是啊小七,你知道什麼就說吧,公道自在人心,皇帝也大不過天理,老三若當真弒母,便是罪不容誅。」宇文獻也隨聲附和。
錦瑟沒說話,又看向六皇兄宇文禮。
宇文禮倒是沒催她,看她的眼神透著悲戚:「小七,我比你只大半歲,小時候咱倆玩得最好,六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好的兄妹手足,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都說天家無親情,或許是這樣吧!
既然事情已經鬧出來,咱們誰也躲不開,你不要管我們怎麼樣,遵從你自己的心,做你自己認為正確的決定就好,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是我們最好的妹妹。」
錦瑟又忍不住淚盈於睫,轉頭尋找蕭藍玉。
蕭藍玉就站在她身旁,臉色是病態的蒼白,深邃沉靜的眸子如靜水深流,如夏夜星空,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昭別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會有事的。」他伸手扶在她後背,第一次當眾叫出他私下裡對她的暱稱。
宇文恕離得近,聽到這一聲「阿昭」,眉心不自覺跳了一下。
錦瑟封號昭寧公主,蕭藍玉是從這個封號里取了一個字作為對她的暱稱吧?
他覺得,還是瑟瑟更好聽,尤其是在床上。
蕭藍玉是不願和他同樣那般叫她,才特地換了一個嗎?
幼稚!
不過這樣也好,瑟瑟這個稱呼是他專屬的,旁人誰都沒資格叫。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錦瑟的答案,沒有人知道,在這樣緊張的時刻,他們的皇帝卻在糾結一個暱稱。
仿佛在他心裡,生死存亡都不能和一個暱稱相提並論。
錦瑟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面對九皇叔,恭敬又謹慎地說道:「我和三皇兄之間有許多不愉快,想必九皇叔和諸位宗親都有耳聞。
這麼大的事,僅憑我一面之詞只怕有失偏頗,皇兄們既然懷疑三皇兄,可還有別的什麼依據?」
九皇叔對她的謹慎很是贊同,微微頷首道:「我們確實聽說了一些關於你們兩兄妹之間不好的傳言,這麼大的事,自然不能只聽你一個人的。
你皇兄們找到了太后的醫案,和以前在慈寧宮服侍的幾個宮人,另外還有其他的一些證據,為免有串供的嫌疑,我們要先聽你說了之後,才能告訴你。」
「是的小七,我們已經掌握了切實的證據,你就大膽的說吧,什麼都不要怕。」大皇兄宇文序半是暗示半是鼓勵地說道。
眾人全都無聲地看向錦瑟。
靈堂內外安靜得可怕,就連供桌上那兩支兒臂粗的白色蠟燭,偶爾爆一下燭花的聲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樣危險刺激又充滿戲劇性的時刻,八輩子都趕不上一回。
如果長公主最終能夠證明是皇上殺了太后,在場所有人都將親眼見證到一代帝王的隕落。
錦瑟深吸一口氣,對上宇文恕波瀾不驚的目光。
他的心當真深不可測,生死存亡的關頭,也不見一絲慌亂。
此時此刻,他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