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宇文恕沒有再到永壽宮,也沒有放張瑤華出坤寧宮。
永壽宮的事情鬧得太大,不僅有人死在了慎刑司,還有人親眼看到平南王被連夜驅逐出宮。
因此,即便宇文恕下了封口令,各種版本的小道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不到一天時間就傳遍了皇城內外。
雖然版本各有不同,但皇后和大皇子害平南王世子重傷昏迷,皇上包庇皇后和大皇子這兩個重點信息,卻是每個版本都有的。
皇后娘家實力雄厚,皇上不願為了一個異姓藩王的孩子得罪皇后娘家,在後宮妃嬪和一些普通官員看來,是可以理解的。
在一些剛正不阿的文臣,尤其是都察院那幫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御史看來,卻是有損君王德行的。
於是,他們不僅在朝會上提及此事,還遞了許多摺子到御前,請求皇帝查清真相,稟公論斷,不要讓流言蜚語損了天子的威名及公信力。
宇文恕聽過看過,卻沒有給予任何答覆,像似鐵了心要將此事壓下,全力保全皇后和大皇子。
曹嬤嬤從外面回來,把聽到的各種傳言說給錦瑟聽。
說完又免不了抱怨幾句:「皇上瞧著對皇后沒什麼感情,到了關鍵時刻,還是他們結髮夫妻一條心。
眼下大皇子是皇上唯一的兒子,有那麼強大的外祖,立太子是早晚的事,皇上保皇后,歸根結底還是為了大皇子。
小世子攤上這麼個……舅舅,算是白遭罪了。」
錦瑟早已不再對宇文恕抱任何希望,那種極度涼薄自私的人,做出什麼事都不足為奇。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顧好安哥兒,靜待出宮的時機。
……
這日是太后的三七,宮裡要做大法事,皇室宗親,朝廷官員與命婦都要進宮祭奠,遠處的官員和周邊幾個附屬國的使臣也被安排在這日統一進宮弔唁。
按理說,如此重要的時刻,錦瑟身為太后唯一的女兒,蕭祈安身為太后唯一的外孫,都是不能缺席的。
宇文恕卻一大早讓人來傳話,說他們母子病體未愈,不必親自到場祭奠,讓他們留在永壽宮繼續養病。
曹嬤嬤氣得心口疼,說沒見過他這樣不講人情又枉顧人倫的皇帝。
日常不讓公主去給太后上香也就罷了,這樣的大日子也不讓公主露面,實在說不過去。
既如此,他又何必親自下旨把公主千里迢迢召回京城,直接讓公主在南郡遙寄哀思不就行了。
錦瑟像是已經被宇文恕磨得沒脾氣,反過來安慰曹嬤嬤:「嬤嬤明知他是什麼樣的人,生氣又有何用,只會傷了自己的身體。」
曹嬤嬤嘆道:「奴婢是為公主擔憂,瞧他這架勢,會不會連太后入皇陵也不讓公主去送?他當真要把公主困死在紫禁城嗎?」
「那我就死給他看。」錦瑟賭氣似的說,「活著出不去,只有死了被抬出去,他總不能把我埋在宮裡。」
曹嬤嬤連忙呸呸呸,雙手合十對老天爺拜了又拜:「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您老人家千萬別當真。」
錦瑟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在她心裡,自己可能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小公主吧!
哪怕成了親,生了孩子,也還是她的小公主。
她一生的心血和忠誠,都奉獻給了自己和母后。
現在,她老了,母后走了,自己又是這樣的境地,害得她連個依靠都沒有,還要跟著自己擔驚受怕……
「算了,不說了,叫安哥兒起床吃飯吧!」錦瑟吸吸鼻子,結束了話題。
用過早飯,蕭祈安說想去院子裡玩。
錦瑟便陪他在院子裡轉了轉。
那個壞掉的鞦韆還在,像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留著扎心,強行拔去又傷筋動骨。
鞦韆架後面的荼蘼花過了盛放期,已經逐漸開始凋零,風一吹,白色花瓣紛飛如雪。
等最後一朵荼蘼花落盡,這一場春事就到了盡頭。
因此,荼蘼花也叫末路之花。
那時候,她要在永壽宮種荼靡,母后是不同意的,說這種花是白色的,寓意也不好,養在後宮不吉利。
如今想來,或許當真有點說法的,只是人年少時總是無懼無畏,不信鬼神邪說,也不信不好的事情會臨到自己。
正想得出神,大門口的白玉影壁處突然出現幾道身影。
守門的小太監走在前面,看到錦瑟,就把那幾個人直接領到了錦瑟面前。
那幾個人恭恭敬敬地給錦瑟行了禮,說他們是宗人府的官員,有要緊事請長公主和曹嬤嬤即刻前往仁智殿。
錦瑟心頭一跳,強自鎮定地拿帕子擦手,問他們是什麼要緊事。
幾個人諱莫如深,說眼下不方便透露,等她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錦瑟沒再多問,讓他們稍等,回到殿裡拆下首飾髮髻,換上麻布孝衣,把蕭祈安交託給桃之夭夭,便帶上曹嬤嬤,隨他們一起去了仁智殿。
仁智殿裡哀樂淒淒,白幡招展,弔唁的賓客太多,高大肅穆的靈棚,從大門口一直搭到了殿前。
文武百官,命婦家眷,各國使臣,滿滿當當站了一院子。
靈堂里則是皇帝皇后,各宮妃嬪,幾位王爺和其他皇室宗親,以及朝中二品以上的官員。
身為異姓藩王的蕭藍玉也在其中。
錦瑟進了大門,一路往靈堂而去,見所有人都身穿孝衣,神情凝重,不錯眼地盯著靈堂的方向,哀傷之外又有著極力克制的激動之情。
看樣子,是已經鬧起來了。
錦瑟也忍不住激動起來,心頭髮顫,掌心直冒冷汗。
曹嬤嬤比她好不到哪去,扶著她胳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嬤嬤別怕,不會有事的。」錦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
曹嬤嬤輕輕點了點頭:「奴婢不怕,奴婢會一直陪著公主的。」
這時,突然有太監尖著嗓子高喊一聲「長公主駕到」,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心差點沒從嗓子眼跳出來。
殿外的眾人或下跪或躬身向錦瑟行禮,靈堂里的人也聞聲轉頭,齊刷刷向她看過來。
見她一身素縞,披散著頭髮,神情憔悴緩步而來,單薄的身子弱不勝衣,宛如風扶細柳,水漂蓮花,說不出的哀婉動人,楚楚可憐,眾人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唯恐喘氣重了就能把她吹倒。
大殮那天見過她的人都很吃驚,沒想到她幾日不見竟瘦成這樣。
皇上說長公主身體抱恙不能出門,看來這病確實嚴重。
夫妻二人都生著病,兒子還受了傷,這一家三口,真不知是衝撞了什麼邪祟?
短暫的沉默過後,蕭藍玉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出大殿,站在殿前台階上向錦瑟伸出手。
錦瑟握住他的手,借著他的力一步一步上了台階,和他並肩進了靈堂。
宇文恕一身孝衣在正中間的位置長身玉立,孝衣的領口和衣擺邊緣各露出一截明黃,哪怕在滿殿素縞中,也是最不容忽視的存在。
看著錦瑟和蕭藍玉手牽手走進來,他那濃烈到充滿攻擊性的俊顏冷沉如水,看似波瀾未起,卻暗中醞釀著風暴。
張瑤華同樣身穿孝衣,站在他身旁,看向錦瑟的目光很是複雜。
「好妹妹。」
她叫了錦瑟一聲迎上前,不由分說挽住了錦瑟的胳膊,把錦瑟從蕭藍玉手裡搶了過去。
「好妹妹,你皇兄體恤你,原說不讓你來的,可大皇兄二皇兄他們方才竟是當著皇室宗親和滿朝文武的面,質疑母后的死因,說你皇兄殺了母后,要求當眾開棺驗屍,你說荒唐不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