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崢嶸腳步一頓,感覺這聲音有些耳熟,猛地回頭。
土坡之下,一道佝僂的身影正扶著土牆慢慢挪過來,居然是吳國華。
他身子本就虧空得厲害,一陣陣止不住的咳嗽,臉色白得像紙。
身上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薄棉襖,寒風一吹,整個人都在微微打顫。
「吳老師?」
王崢嶸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老人胳膊。
長河村的小學堂,本就是吳國華一手撐起來的。
一間土屋學堂,小學初中混在一處上課。
自打他身子垮掉之後,就由女兒吳蕾接下了。
這個時代,一袋米,一塊肉都可以當學費。
但是遇到了荒年,好多人家飯都吃不上了,生源就更少了。
再加上吳國華常年臥病,學堂也時斷時續。
「崢嶸,你嫂子白天送過來一大塊野豬肉。」
吳國華咳了好一陣,胸口大幅度起伏,才勉強順過來一口氣,「這荒年,一塊肉就是救命的口糧。難得你還記掛我們父女,這份情,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要是不忙,不妨到我屋裡坐片刻?」
王崢嶸點了點頭,「行,吳老師,那我就坐一小會兒。」
他本就打算談王林晚補課求學的事,正好順水推舟。
他攙扶著吳國華,一路走到吳家低矮破舊的土屋。
土屋緊挨著村里那間複式土坯學堂,隔壁就是教室,桌椅都是土坯搭起來的。
推開門,一股苦澀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灶台邊蹲著一個姑娘,梳著簡單齊劉海,一雙大眼睛清澈透亮,正是吳蕾。
她正拿著鍋灶的木鏟,鍋里燉的正是白天王家送來的野豬肉。
淡淡的肉香混雜藥氣,在狹小土屋裡緩緩散開。
聽見推門響動,少女驟然回頭。
看見跟著父親進屋的王崢嶸,吳蕾身子下意識微微一僵。
雖說白天收下王家送來的肉,心裡記著這份活命恩情。
可村子裡關於王崢嶸的那些傳聞,早就刻進她心裡。
就算外面人人都說他凍死一回性情大變,吳蕾心底依舊存著一層提防。
恩情歸恩情,可眼前這個男人,終究名聲爛透了。
她忙放下鍋鏟站起身,往後悄悄退了小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王崢嶸朝著吳蕾一點頭,「小吳老師!」
吳國華咳喘著坐到炕沿上,轉頭吩咐,「蕾蕾,倒碗熱水。」
「哎。」
吳蕾應聲,取來一隻豁口粗瓷碗,倒上一碗溫熱的開水。
王崢嶸接過瓷碗,目光掃過這間家徒四壁的土屋。
「吳老師,今天送來這塊肉,不全是接濟。」
他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我妹妹王林晚一心想要讀書識字,想進村里學堂念書。只是往日我混帳,家裡窮得叮噹響,一直沒能送她過去。如今吳蕾接替您在學堂代課,小學初中一塊教,我就想把林晚送去學堂。」
吳國華聞言一怔,長長嘆息一聲,轉頭看向自家女兒。
大山溝里,女孩子願意讀書本就難得。
沒想到王家,居然願意把家裡丫頭送過來念書。
吳國華看向吳蕾,「蕾蕾,學堂這邊,你拿主意。」
吳蕾垂著長長的睫毛,手指無意識絞著身上破舊的棉襖衣角。
王林晚願意來讀書,她本心是願意收下學生的。
學堂本就生源凋零,多一個孩子讀書是好事。
「林晚想來學堂讀書,我可以收。」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但你們家要想清楚了,林晚來讀書了,家裡就少了個勞動力……讀書必須持之以恆才行,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嗯,我們家不缺林晚一個勞動力!」
王崢嶸點了點頭,認可吳蕾的說法,「以後家裡我一個人就能撐起來,只要林晚肯學,我會全力支持她,這一點小吳老師可以放心!」
吳蕾聞言不禁多瞧了王崢嶸幾眼,依然半信半疑。
「今天我在縣裡,幫林晚買了不少書,也不知道有用沒用!」
王崢嶸立刻又說,「明天我讓她帶過來,請小吳老師幫她看看……」
吳蕾一聽這話,頓時面色一動。
王崢嶸居然捨得在這荒年,花錢費力地去縣城給妹妹買書?
吳國華這時道,「那就讓林晚明天開始過來……」
「行!那林晚以後就麻煩吳老師和小吳老師了……」
王崢嶸這時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攪了……」
見他如此說,吳蕾眼底的戒備稍稍鬆動一絲,輕輕點了點頭,「那好,明天一早,就讓林晚過來上課就可以。」
吳國華轉頭對吳蕾說道,「蕾蕾,送送崢嶸。」
「不用不用,外面怪冷的!」
王崢嶸連忙擺手,「況且也沒幾步路,不用送。」
說罷他便站起身,剛要邁步,耳邊就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轉頭一看,吳國華捂著胸口,咳得臉色發白,額頭上都滲出一層虛汗。
王崢嶸眉頭一擰,關切開口,「吳老師,您這到底是什麼病?」
吳國華緩了好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肺上的老毛病,拖有些年頭了,反反覆覆總好不透。」
「肺上的病可不能硬扛。下次我去縣裡,我給您捎些藥回來。」
王崢嶸神色鄭重,「但最好還是您跟我一道去縣醫院,好好檢查一番,別把小病熬成頑疾。」
吳國華連連搖頭,「不用折騰,老毛病,花那冤枉錢做什麼。」
「錢的事您不用擔心。」
王崢嶸語氣誠懇,「就當是我預支林晚的學費。」
吳國華依舊執意推辭,「這萬萬使不得。」
「吳老師,你是讀書人,應該知道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王崢嶸緩聲勸道:「您總這樣纏綿病榻,不也是時時刻刻拖累小吳老師嗎?」
這句話戳中了吳國華的心結。
他沉默片刻,長長嘆了口氣,「那行,那就等下回你去縣裡,再說吧。」
見他鬆了口,王崢嶸心裡稍稍放寬,簡單道別之後,推門踏入凜冽寒風之中。
屋門關上,土屋裡只剩下父女二人。
鍋里的野豬肉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肉香漫滿整間小屋。
「這個王崢嶸,是真的和從前不一樣了。」
吳國華靠在炕沿,望著門口的方向,輕輕感慨,「從前只知道賭錢酗酒,如今有擔當,心也善,還懂得替旁人著想。」
吳蕾站在灶台邊,拿木鏟輕輕撥了撥灶里的柴火。
她眼底的那份戒備淡去不少,低聲說道,「但願不是一時興起。就怕過上幾日,又變回原先那副模樣。」
吳國華輕輕咳嗽兩聲,搖了搖頭,「是啊,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