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灶房已經飄出淡淡的玉米面糊糊香氣。
王崢嶸睜開眼起身,就看見林秀蓮正守在灶台邊。
她挽著袖口,正拿著木勺慢慢攪動鍋里稀稠剛好的玉米糊。
灶膛柴火噼啪輕響,暖意漫遍整間土屋。
「醒了?快洗把臉,早飯馬上就好。」林秀蓮聽見動靜,回頭輕聲說道。
炕的另一側,王林晚也早就起來了,正看著面前一摞舊課本發呆呢。
小姑娘眉頭微微蹙著,眼神里藏著掩不住的緊張。
昨晚只顧著高興,臨睡前才反應過來。
自己長這麼大從沒正經上過學堂,又怕跟不上吳蕾講課,一夜都沒睡踏實。
王崢嶸瞧出她心底的忐忑,走過去,語氣放得柔和,「怎麼,緊張了?」
王林晚抿著乾裂的嘴唇,輕輕「嗯」了一聲,「我怕我底子太差,跟不上,到時候惹吳老師失望。」
「怕什麼,誰也不是生來就識字。笨鳥多飛,肯下苦功就夠。」
王崢嶸安撫她,「去小吳老師那邊後,有不懂的地方儘管問,不要怕難為情。」
王林晚深吸了一口氣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正說著,炕里側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丫丫揉著惺忪的睡眼醒了過來。
小丫頭一睜眼,就看見站在炕邊的王崢嶸。
她身子下意識小小的縮了一下,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哇的一聲哭出來。
想來要麼是昨天那些水果糖暖了孩子的心,要麼是夜裡林秀蓮悄悄跟丫頭說了話。
畏懼還殘留在眼底,可少了大半,只剩下幾分怯生生的牴觸。
王崢嶸心裡微微一酸,湊上前,聲音壓得很低,「丫丫睡醒啦?」
丫丫攥緊被角,小腦袋微微往旁邊偏了偏,卻沒有躲閃逃跑。
「先下來吃飯。」
王崢嶸沒有過度湊近嚇到孩子,直起身子。
幾人圍坐到木桌旁,粗瓷碗盛著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
王崢嶸突然想到什麼,把昨天一沓現金,還有糧票、布票、油票。
一股腦全都拿出來,推到林秀蓮面前,「嫂子,這是昨天的賣肉錢和票,你收好!」
花花綠綠的票證,十幾張大團結鋪在老舊木桌上,格外惹眼。
林秀蓮低頭一望,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都怔住了。
荒年裡,這麼多錢票,是尋常農家幾年都很難攢下的家底。
「崢嶸,這可不行!這全是你拿命拼來的,該你自己收好。」
她慌忙往後縮了縮手,連忙推回去,臉頰帶著幾分慌亂,「你還年輕,以後還要說媳婦娶婆娘,手裡不能沒有積蓄。」
「娶媳婦?」
王崢嶸聞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就我以前那名聲……家裡又是這麼一副光景,哪家姑娘願意踏進咱們王家的門。」
「嫂子,這些東西,就交給你來保管。現如今,別的我都不想。」
他把錢和票證又重新推回林秀蓮跟前,眼神格外認真,「把你、林晚還有丫丫顧好,讓你們能吃飽穿暖,不再受凍挨餓,才是頭等大事。什麼時候咱們一家人日子真正安穩過好了,再去想其他有的沒的……」
這話落地,土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秀蓮望著眼前的年輕小叔子,鼻尖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過往那些熬不完的苦日子,那些看不到半點盼頭的黑夜,一幕幕在腦海掠過。
從前只懂揮霍敗家的人,如今心裡裝的全是這個家。
一旁的王林晚捧著玉米糊的瓷碗,聽著二哥和嫂子的話。
又想到二哥昨天給自己買的書,方才對自己的寬慰。
她心底那一點點殘留的不信任,又淡去幾分,心裡又暖又澀。
林秀蓮攥緊衣角,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再繼續推辭。
她小心翼翼把錢、各類票證收攏整齊,貼身收進自己縫製的布荷包里。
「行,嫂子替你好好存著,一分不亂花,都留給家裡過日子。」
王崢嶸見她收下,這才鬆了口氣,拿起碗喝了一口熱糊糊。
「對了,獵戶證還有村支部委託售賣獵物的證明都到手了。」
他放下粗瓷碗,神色鄭重起來,「家裡存的野豬肉撐不了太久,家裡還得再多攢些錢糧。我打算,今天再進一趟山。」
話音落下,屋內氣氛微微一沉。
「家裡的豬肉還能吃上一陣子呢……」
林秀蓮臉上當即浮起擔憂,「況且周三皮那三個人還躲在後山沒被抓到,你進山……太兇險了。」
「是啊,二哥,非要今天去嗎?」
王林晚也抬起頭,滿眼都是顧慮,「要不等村里民兵搜山把人抓到再說。」
「這三傢伙狡猾的很,一時半會是抓不到的!」
王崢嶸卻說道,「總不能一天抓不到他們,我就躲在家裡不進山吧?況且……」
他說到這裡,心裡冷哼一聲。
昨晚他就想了一夜,這三個鳥人,留著遲早也是禍害。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了,坐以待斃解決不了問題。
這三禍害不除了,自己永遠沒好日子過。
林秀蓮這時問道,「況且什麼?」
「嫂子,林晚,你們放心,我有獵槍,獵刀還有大黃……那三不是我對手。」
王崢嶸看向二人,低聲叮囑,「我進山之後,你們把院門閂死,無論外面有什麼動靜,聽不到我的聲音,萬萬不要開門。」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崢嶸,在家嗎?」
「是鐵柱?」
王崢嶸眼睛微微一亮,「在呢,進來吧!」
趙鐵柱推門跨進院子,身上落著薄薄一層晨霜,棉襖肩頭還沾著細碎雪沫。
林秀蓮連忙放下手裡的粗瓷碗,「鐵柱,吃過早飯沒有?鍋里還剩玉米糊糊,盛一碗暖暖身子。」
趙鐵柱擺了擺手,憨厚笑道,「嫂子不用忙活,在家已經吃過了。」
說完他轉頭望向正在王崢嶸,「崢嶸,你今天上山不?」
王崢嶸重重一點頭,伸手從炕洞裡面取出那杆擦拭乾淨的老獵槍,火藥鐵砂仔細裝好在布囊里系牢。
又抽出腰間鋒利的牛角獵刀,轉手遞到趙鐵柱手中,「拿著防身,山上可不太平。」
「好。」
趙鐵柱伸手接下獵刀,刀柄冰涼沉實,他握在手裡掂了掂。
王崢嶸扭頭衝著院角喚了一聲,「大黃!」
瘦骨嶙峋的大黃立刻耳朵一豎,快步跑過來,尾巴輕輕搖晃。
自覺站到王崢嶸腳邊。
林秀蓮眉宇間滿是擔憂,反覆千叮嚀萬囑咐,「你們千萬要小心啊,就在外圍轉轉,別進深山。山里不光有猛獸,周三皮他們還藏在林子裡頭,萬萬不能大意。」
「知道了嫂子,我們就在外圍活動。」
王崢嶸嘴上順口應下,神色看著十分順從。
可心底卻另有盤算,外圍哪有什麼好獵物,山越深,獵物越值錢!
荒年獵物大多躲進深山禦寒,山腳下零零星星只能逮幾隻山雞野兔,勉強夠填肚子。
想要多攢錢糧,就必須往更縱深的山林闖一闖。
更何況周三皮三人躲在後山,說不定就能遇上。
若是能尋到機會把這伙亡命之徒徹底剷除了,家裡才能真正安寧。
王林晚也走到門邊,「二哥,早點回來。」
王崢嶸回頭沖她點了下頭,「你趕緊吃完,去小吳老師家報導,第一天別遲早!」
說完背上裝著鐵夾麻繩的布包,拍了拍大黃的腦袋。
和趙鐵柱一前一後,踏出家門,扎進白茫茫的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