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睡夢中,韓寧感覺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有種鬼壓床的體感。
睜開眼睛,視線被雪白的深淵吞噬。
顏有容緊緊摟著他,豐滿的大腿壓著他的胸口。
韓寧輕輕掙脫。
「唔~」顏有容睡眼惺忪,眉間還帶著春意。
倏地,她像是受了驚的大白兔,猛地從榻上伏起上半身。
「嘶!」顏有容秀眉微蹙,眼中泛起淚花,似乎是牽扯到了痛處。
「對不起三郎,我睡過頭了。」
她注意到窗外天光大亮,歉然一笑。
隨後小心翼翼地收起身下墊著的一小塊白布,上面綻放著拇指大小的紅梅。
「粥早就熬好了,我去熱一熱。」韓寧柔聲道。
顏有容直愣愣地望著他:「三郎...知道心疼人了。」
等她來到堂屋,看著桌上的白粥和炒蛋,眼中泛著柔情。
「吃吧。」韓寧將筷子遞給她,「吃完去大伯家。」
顏有容點點頭,小口地喝著粥,時不時偷瞄韓寧一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吃完飯,顏有容換上半舊的布裙,將頭髮仔細梳好。
韓寧裡面穿著儒衫,將自己那件厚實的棉襖給了顏有容。
「三郎,你的身子還沒好,你穿厚的吧。」顏有容手上拿著她那件舊棉衣。
「我穿這個就行。」韓寧從韓平的房間裡,翻出其進山時常穿的破舊皮衣,上面打滿了各式各樣的補丁,表面的動物皮毛顏色不一。
接著,韓寧在頭上揉搓了兩下,鬢髮散亂開來。
配上破舊的皮衣,整個人看起來窘迫了許多。
「三郎,我...我自己來。」
顏有容見韓寧望向自己剛梳好的頭髮,她反應過來,也將自己的頭髮弄亂了許多。
「待會兒給你買些凍傷膏...」韓寧將顏有容的手輕輕握住,幫她取暖。
昨晚王慶和陸九慷慨解囊,讓他的腰包鼓了不少。
「在你手上的凍瘡養好之前,不要再幹活了。」
她的手掌不大,但手指關節修長,如果沒有生凍瘡,紅腫變粗的話,會是一雙很好看的手。
「可是...」顏有容欲言又止,她覺得大伯家不會輕易還錢,三郎過於樂觀了,卻也不好直接言明。
「你識字,女工也做得不錯。舅母雖惱我,卻尤憐你,你跟著舅母一起做刺繡的活計,也能免去金錢幫的騷擾。」
韓寧昨夜仔細思忖過,欠了印子錢的是他,跟顏有容無關。
舅母經常給內城的貴眷做繡品,有她帶著,顏有容的安全有保障。
「三郎,你不要我了嗎?」顏有容眼眶發紅。
「我保證,很快接你回家。」韓寧正色道。
「......」顏有容嘴唇翕動,輕輕拭去眼淚,最終點了點頭。
韓寧從帳本上撕下記著借款的那一頁,折好揣進懷裡。
兩人出了門,沿著石橋坊的主街向南走。
大伯韓伯年家的藥鋪位於南街的街頭,舅舅徐青家在南街的街尾,兩家隔著一條街,抬頭不見低頭見。
「三郎,大伯母她...」
臨近南街,顏有容秀眉微蹙,小心翼翼地提醒。
「能要到一點就行,實在要不回來就...最好別跟他們起衝突。」
前些日子她去藥鋪,大伯母一味地哭窮,別說還錢了,連賒些藥材都不願意。
還提及韓寧的堂弟韓大器拜入了快刀門,已經養血大成,不日就能成為九品武者。
金錢幫的事情,等韓大器成了九品武者,走個面就能解決。
不管真假,顏有容都不敢得罪。
「放心。」韓寧笑了笑,「都是一家人,我有分寸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街頭。
藥鋪不大,一間門面,門口掛著「存義藥鋪「的招牌。
櫃檯正對著敞開的大門,後面擺著百子櫃,淡淡的藥材味道溢散在空氣中。
「慢走啊!」
一個中年漢子提著兩大包藥走了出來,櫃檯後面的劉氏笑意盈盈。
然而,當劉氏瞥見門口站著的韓寧和顏有容時,笑容瞬間垮了下來,低著頭撥弄起了算盤。
兩人進門,劉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顏有容輕輕扯了一下韓寧的衣袖。
韓寧拍了拍她的手背,絲毫不惱,到櫃檯前笑著見禮。
「見過大伯母。」
「呦,稀客啊。」劉氏抬起頭,見韓寧態度很好,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三郎平日裡一心閉門苦讀,今天怎麼有空出來?」
「我瞧著你的臉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適?讀書要緊,身體更要緊。」
「等你大伯回來,我讓他送些安神補腦的藥過去,你要多休息,要當心身子才是。」
說完,劉氏又低著頭撥弄起算盤珠子。
顏有容抿了抿嘴唇,這大伯母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真是沒的說,上次她來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而且明知三郎是被金錢幫的人打了,還說是讀書太累才身子不適。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以三郎的性格,恐怕就不好意思再...
韓寧拱手道:「大伯母,侄兒今天來,是想問問前年大伯借我爹的那八十兩銀子,什麼時候能還?」
顏有容一怔:「......」這麼直接?
劉氏手上動作停頓,抬頭的時候,臉上儼然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
「誒...我的好侄兒,實不相瞞,你大伯這藥鋪生意不好做,藥材漲價,房租也漲。上個月進的一批藥材,半路被土匪劫了去,血本無歸!大器在快刀門練武,開銷大得很!束脩、肉食、補藥,哪一樣都是錢。我們家現在是寅吃卯糧,苦苦支撐...」
說著,她還抹了抹眼角,擦拭並不存在的眼淚。
「你爹失蹤這麼長時間,我們也惦記著,可實在是幫不上忙...
不過大器還算爭氣,突破在即,距離九品只差臨門一腳。
等他成為武者,咱們家渡過了眼前的難關,到時候一定連本帶利還你銀子。
說不定還能托快刀門的武者,幫著找找你爹。」
韓寧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哭窮示弱加道德綁架,這一套連招就是放在前世也是版本T1。
錢,我不是不還。
而是緩還、慢還,有計劃的還。
你非要?
那就是不顧全大局了。
【表情真摯,語氣懇切,如果不糾結前因後果,這就是一個關心晚輩,默默付出的好長輩。】
【吶!這就是老戲骨!誰說民間沒有好演員。】
【如果有影帝評選,我就投她一票!】
【是否選定,並開啟指導?】
望著視線中出現的提示,韓寧正色道:「先還一小部分,給我們應個急可以嗎?」
劉氏哭喪著臉道:「你這孩子,非得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逼我們嗎?咱們可是一家人,我們也很難辦!真的無能為力...」
「難辦...是吧。」韓寧嘴角微微抽搐。
「你們先回去吧,我跟你大伯再想想辦法。」
劉氏用力撥弄起了算盤,將算盤打得啪啪作響。
「誒...」韓寧幽幽一嘆,他可是耐心地將流程走完了,為什麼非要逼他撕破臉。
「三郎...」顏有容左右為難。
「容容。」韓寧轉身拉起顏有容的手,朝著門外走去。
【是!】
「快走吧,外面冷,你們穿這麼少,染上風寒就不好了。」劉氏擺了擺手,嘴角上揚,忍不住輕嗤一聲。
【付費指導開始!】
【對手分析:劉氏,普通人。吝嗇小氣,擅長哭窮賣慘、道德綁架,虛情假意是拿手好戲。】
【核心弱點:極好面子,最怕被人議論,戳她的短處。】
【不要慫,就是干!為了面子不要銀子,那是蠢人才幹的事情。】
【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打滾耍無賴、哭天搶地、翻舊帳、道德綁架、煽動群眾圍觀。】
「三郎...」見韓寧站在門口發呆,顏有容輕聲開口,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人心險惡?
表里不一?
還是...
「容容,用力掐我。」韓寧突然開口。
「啊?什麼?」顏有容懵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用力掐我。」韓寧認真重複。
「...好。」儘管不明所以,顏有容還是照做了,在他的手臂上用力一擰。
韓寧感覺手臂一陣脹痛,但還遠遠不夠。
「太輕了,用點力!」
「是...」顏有容將手放在韓寧的腰眼,掐住腰間軟肉。
擰!
「哇!」韓寧慘叫。
畫風突變。
當場一屁股坐在藥鋪門口的青石板上。
「發生甚麼事了?」
眼下正值早市,趕集的人很多,街道上人來人往,韓寧這一聲慘叫,頓時引起了路人的注意。
「三郎?!」顏有容也被韓寧嚇得一激靈,正想道歉。
韓寧雙腿一蹬,在半乾的青石板上打滾。
「沒天理啊——!街坊鄰居們都來評評理啊!」
「有這樣當大伯的嗎?借錢不還啦!」
韓寧號喪一般的喊聲,直接引得路人圍觀。
吱呀!
斜對門的院門打開,對面的漢子更是端著飯碗到街上看熱鬧。
「三郎你這是幹什麼?!」劉氏匆匆來到門口,見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她面色鐵青地拉扯著韓寧的衣袖,壓低聲音道:「有什麼事情進來再說,都好商量。」
「前年你家藥鋪進藥材缺錢,找我爹借了八十兩銀子!說好了年底還,這都兩年多了!」
「我爹進山失蹤,生死未卜,我家都揭不開鍋了,讓你們先還個幾兩銀子應急都不給。」
「你這個做大伯母的,真的要眼看著侄兒餓死不成嗎?」
「天理不講!王法不講!親情總要講的吧?!」
韓寧一邊哭嚎,一邊拍著大腿,眼淚說來就來,散亂的頭髮再搭上滿是補丁的皮衣,模樣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顏有容目瞪口呆,一時間竟有些茫然,手臂僵在半空,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就是他來時說的「分寸」?
還是那個清高要面子的三郎嗎?
劉氏也懵,氣得全身發抖:「你、你你...你瘋了?!快起來!」
「我不起來!」韓寧滾了一圈,聲音更大了,「回家也是凍死、餓死!今天我就死在你家門口!」
附近的街坊鄰居也都圍了過來。
「這不是韓家三郎嗎?怎麼坐地上了?」
「聽說韓伯年家借了他爹八十兩銀子,一直賴著不還...」
「這韓三郎一表人才,平時挺體面的一個讀書人,我舅母家還想給他說親呢,看來真是被逼急了。」
「這劉氏就不是什麼好人,平時就尖酸刻薄得很,肯定是她攛掇著賴帳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此起彼伏。
平日裡看不慣劉氏的婦人們,更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滿臉鄙夷地指指點點。
圍觀者的眼神如刀,語言如劍,都砍在了劉氏的身上。
她的面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最後由青轉黑。
能從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這麼生動的顏色,倒也難得。
「你、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不知...不知...」劉氏氣得語無倫次,「什麼八十兩?我們家...」
「諸位請看!借據在此!」韓寧抹了把眼淚,從懷中取出帳本上撕下來的帳單。
「根本就沒有什麼借據!我們當時借錢的時候根本就沒...」劉氏上前搶奪,驚覺自己說漏了嘴。
「夠了!」一個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從藥鋪後堂匆匆趕來。
正是韓伯年。
看著坐在地上的韓寧,他強忍難堪:「三郎,有話好好說,先起來,你肯定是誤會我們了。」
「大伯,不是侄兒不給你面子。」韓寧抬起頭,淚眼婆娑。
「侄兒欠了金錢幫五十兩印子錢,利滾利到了一百兩!再不還,他們說要打斷我的腿,還要把容容賣去勾欄!侄兒真走投無路了!」
此話一出,圍觀者同情心拉滿。
「這孩子也不容易...」
「金錢幫那些人,最是心狠手毒...」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更何況是自己侄兒,實在太狠心了!」
「伯年啊,你要是有錢就先還點吧,救人要緊...」
韓伯年被街坊鄰居你一言我一語的,臉上也掛不住了。
他當即返回櫃檯,從裡面取出一小把碎銀子。
「三郎,我們也是遇到困難了!」
韓伯年將銀子塞進韓寧懷中,「這些銀子你先拿著應急。剩下的,過幾個月等藥鋪周轉開了,大伯連本帶利還你!」
「什麼?!根本就沒有利息...」劉氏一聽就急了。
韓伯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劉氏嚇得一縮脖子,雖然不忿,卻也不敢再說話了。
「多謝大伯。」韓寧接過銀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泰然自若地拱了拱手,又恢復了文弱書生的模樣,仿佛剛才打滾耍潑的不是他。
「那侄兒就先告辭了,大伯你忙。」
韓寧拉著還沒回過神的顏有容,轉身就走。
「誤會一場,叨擾諸位了!」穿過人群時,韓寧還主動遞了一個台階。
「是啊,誤會,都是誤會!」韓伯年訕笑著。
「都散了吧!」劉氏咬著牙擠出笑容。
【戰鬥勝利!】
【餘額:白銀1兩→0】
【屬性點+0.3】
【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你今天丟掉的面子,來日眾人必會百倍奉還!】
【三十天河東,三十天河西,莫欺少年窮!】
韓寧顛了顛到手的銀子,約莫八九兩的樣子,加上昨晚發的橫財...
系統提示隨之出現。
【餘額不足,當前隨身白銀共計17.3兩,是否充值?】
你這燕國地圖也太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