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
回到家,張氏面無表情地讓韓寧和顏有容到堂屋坐下。
她讓徐玲玲去回春堂找徐青,接著去廚房熱飯。
「玲玲,等等我。」顏有容跟了上去。
過了一會兒,徐青匆匆趕了回來。
韓寧深吸了一口氣,衝著徐青深深一禮。
「舅舅,外甥向您和舅母賠罪了。」
徐青一愣,連忙上前去扶:「三郎,你這是做什麼?」
「舅舅容我把話說完。」
韓寧沒有起身,頭又低了幾分。
「先前外甥鬼迷心竅,以斷親要挾舅舅和舅母。」
「如今想來,真是恩將仇報,狼心狗肺!」
「外甥大病一場,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想通了很多事。」
「人生在世,功名利祿皆是過眼雲煙,家人才最重要。」
「還請舅舅多多包涵!外甥有禮了!」
為表誠意,韓寧欲行跪拜大禮。
「舅舅!」顏有容先一步跪了下去。
「誒...容容也快起來!」徐青一把托住韓寧,長嘆一聲:
「舅舅相信你只是一時糊塗,斷親那話我從未放在心上,一家人哪會有什麼隔夜仇。」
說著,徐青壓低了聲音:「其實...你舅母也並未真的怪你,先前她還......」
「行了!囉嗦什麼,進來吃飯!」
張氏端著菜,板著臉把碗碟往桌上一放,打斷了徐青的話。
「吃飯,先吃飯。」徐青訕笑,將徐玲玲抱到了凳子上。
「你舅舅沒放在心上,我可記著呢!」
張氏語氣不善,手上的動作卻不慢。
「為了這二百兩銀子,修文拜師的束脩差點都沒交齊。」
她從蒸籠里端出三個白面饃饃,分別擱到韓寧、顏有容和徐玲玲的碗裡。
至於她和徐青的碗裡,放著的卻是黃面窩頭。
玉米面摻了麩皮,顏色發暗,表面粗糙。
「娘,不是...還有兩個白面饃饃嗎?你們腫麼...不七...」徐玲玲大口咬著饃饃,嘴裡含糊不清。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張氏輕斥道:「我跟你爹就喜歡吃窩頭。」
「那等下我能再吃一個嗎?」徐玲玲咽下嘴裡的饃饃。
「你最好別逼我扇你!」張氏瞪了她一眼。
「路上才吃了一個肉包子,你不怕脹壞肚皮?」
「那是給你哥留的,他練武消耗大,不能餓肚子。」
說著,張氏給徐玲玲舀起一勺醬肉。
桌上唯一的葷菜是一碟醬肉,分量不多,肉沫下面還混著剁碎的醃肉,湊成了一碟。
韓寧看著碗裡的白面饃饃,味道很香,但他卻沒有胃口,感覺喉嚨有些發堵。
「舅舅舅母,我吃窩頭就行,這個還是留給玲玲和修文吧。」
「不用了!」張氏語氣生硬,刺了一句,「你這讀書人的腸胃,哪吃得了粗糧?別回頭吃壞了,還得請大夫。」
徐青張了張嘴,沒敢插話,只是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
「你能知錯改錯,以後好好奔個前程,讓我們跟著沾光,頓頓吃上白面饃饃,就算這二百兩銀子沒有白花。」張氏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舅母說的是,外甥記住了。」韓寧頓了頓。
懷裡的十幾兩銀子,仿佛重逾千斤。
他仔細想了想,還是忍住沒有拿出來。
儘快突破九品,才能解決根本問題。
「先吃飯吧,吃飯。」徐青暗自鬆了一口氣,三郎性子真是轉變了不少,換做以前估計早頂嘴了。
「希望吧。」張氏態度冷淡,夾起一塊土豆,不著痕跡地把醬肉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來,多吃點肉!」徐青拿起勺子,給韓寧和顏有容舀肉醬。
......
入夜。
張氏將徐玲玲哄睡著後,回到房間。
「夫人,白天對門的事是真的嗎?」徐青問道,「三郎真的當街撒潑?」
「李嬸說的,應該假不了,不少街坊都看到了。」
張氏坐到桌前,拿起針線,繼續手頭的活計。
「對門借著你的關係,藥材進價拿得低,沾了不少便宜!還一天到晚哭窮,欠錢不還,真不是東西!」
「我之前都是看在姐夫的面上...沒想到他們把三郎逼成這樣。」徐青憤憤道。
「讓你打聽的事情,弄清楚了嗎?」
張氏話鋒一轉。
徐青點頭:「我托朋友問了,好像是因為詩會上的事,三郎才跟趙家人起了衝突,具體原因不清楚。」
張氏頓了頓:「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不要再打聽了。」
「那三郎接下來怎麼安排,他...」
徐青欲言又止。
「三郎是你外甥,難道不是我外甥?」張氏白了徐青一眼,聲音突然低了下來,「畢竟...珍娘就剩下他一個兒子了。」
「夫人,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之前為了給三郎湊銀子,家中險些斷了炊,全靠你給內城的貴人做繡品才撐下來。」徐青面露歉意。
「我也知道太縱容三郎了,可一想到珍娘,我就...」
徐青早年間父母雙亡,是大姐珍娘靠刺繡手藝將他拉扯大,為了送他進回春堂給醫師當學徒,生生熬壞了一隻眼睛,也因此拖成了老姑娘。後來珍娘嫁給韓平,大郎和二郎戰死,她驚聞噩耗一病不起,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將韓寧託付給了他。
張氏嫁給徐青,也是因為曾受過珍娘的恩惠,昔年若不是珍娘借銀子幫她交了稅,她險些被家裡賣了。
「不說這些傷心事了。」張氏嘆了口氣,放下針線,「你覺得三郎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們想辦法先湊些銀子還債?」徐青語氣不確定的道。
「說的輕巧!咱家可沒有金山銀山。修文剛拜入形意武館,銀錢本就不夠用。你借的銀子難道不用還?」張氏面色不善。
「就算還了債,讓三郎回到書院,只要還在趙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就難保不再出事。只能先把他送出城避禍。」
「送出城?最近鄉下可不太平。前些日子去府城的商隊就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徐青眉頭緊鎖。
「據說是遇到夜魔襲擊,若不是隨行的武者帶了大量辟邪符,恐怕一個都回不來。這世道...」
「夜魔?」張氏驚疑道。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回來的人都有些神情恍惚,就跟見了鬼一樣。」
徐青下意識地壓低聲音。
「鄉下去不得,可以去山上。」張氏捶了徐青一下。
「山上?夫人是說...三元觀?」
徐青反應過來,又犯了難。
「三元觀收弟子的條件可不低,三郎恐怕...」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安排好了。」張氏道。
「安排好了?」徐青一愣。
「我給內城蘭家的大夫人做了繡品三年,她那人最是和善,前幾日我拉下臉去求她了...」張氏道。
「內城蘭家!」徐青眼睛發亮。
「大夫人幫著遞了個話,弄到一個三元觀的雜役名額。」
「雜役?」徐青面露難色:「三郎是讀書人,哪吃得了這個苦。」
張氏沒好氣地道:「正因三郎是讀書人,才可以去做雜役。」
「三元觀收弟子的條件是高,但那是針對武修的,文修的條件要低很多。」
「三郎又不是那些大字都識不得一籮筐的粗漢,只要他肯用心,成為文修只是時間問題。」
「夫人明智!」徐青恍然,忍不住拍手。
「上山既能避禍,又能磨鍊心性,還不耽誤三郎讀書,真是一舉三得!」
「少拍馬屁。」張氏睨了他一眼。
「還有容容,這孩子手巧的很,讓她先跟著我學刺繡。」
說著,張氏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
「這裡有薦書和我預支的三兩銀子,近幾日你就送三郎上山。」
「到時候打點一下,砍柴、挑水這些重活就輪不到他了。」
「灑掃庭院、誦經抄錄這些活計他總歸是能幹的,要是他這些都做不好...」
徐青連忙道:「那我以後再也不管了!我們做長輩的,只能幫到這裡了。以後怎麼樣,全憑三郎自己爭氣。」
「你知道就好。」張氏哼了一聲。
「修文根骨還行,好好練的話,有很大希望成為武者。咱們不能為了幫三郎,再耽誤他了。」
「還有容容,以後三郎願意娶她最好,不然得給她備些嫁妝,尋個好人家。」
徐青點點頭,短暫沉默後,說道:「夫人,夜深了,歇息吧。」
「你先睡,我得做完這些...」張氏應了一聲,重新拿起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