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時,楚昭然的百戶廳里已經顯得有些擁擠。
裴照點名要帶上的水雲璃,自然不必多說。
她此刻正坐在靠里的一把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時不時抬眼瞥向楚昭然。
站在楚昭然面前的,是周釗、李旭、唐霖和韓六。
周釗是總旗,李旭是小旗,兩人在同階之中都算得上老練沉穩,辦案也頗有些經驗。
至於唐霖和韓六,雖是年輕,但一個身手紮實,一個心思活絡,在年輕一輩中也算得上是好手。
除了這幾人,房門旁還站著一道青白色的身影。
正是沈青棠。
這一屋子人,若論廝殺搏命,自然沒有誰是尋常之輩。可真遇上意外,有一個靠譜的醫者隨行,意義便完全不同。
這也是楚昭然特意去請沈青棠的原因。
當時在仵作房找到她時,楚昭然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沈青棠聽完他的來意,便直接答應下來。
她只提出了一個條件。
隨真武衛出差辦案,本就是她身為仵作的職責,車馬和飲食自然由衛所負責。驗屍也不必另行收費。
但如果途中有人受傷,或者需要她出手醫治,便要按照外出診治的規矩另行結算。
楚昭然當時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直到沈青棠抬眼問他:
「楚大人還有什麼意見?」
他才回過神來,連忙搖頭。
「沒有,自然沒有。」
沈青棠於是回家向父親交代了一聲,隨後便來到百戶廳,與眾人會合。
楚昭然環視一圈。
這一屋子人,身份不同,性情也各異。
這時候說什麼豪言壯語,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只好是抬了抬手。
「既然人都齊了,那便出發。」
眾人紛紛應聲。
從京城出發,趕到西鄉縣,入夜之前應該能夠抵達。
一行人出了衛所,沿著官道向西而去。
隊伍中,楚昭然領著周釗、李旭、唐霖和韓六走在前方。
因沈青棠不會騎馬,便是由水雲璃帶著她。
兩人就跟在隊伍的後方。
水雲璃本來對這位女仵作頗為好奇,途中主動與她說了幾句話。可惜沈青棠無論對誰,都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性子,回答得雖不失禮,卻也沒有多少延伸。
聊了幾句之後,水雲璃便找不到話頭了。
她本是個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想策馬往前湊一湊,可一抬眼,看見了楚昭然和周釗等人。
可想起當初把她捆成粽子的,正是眼前這幾個人。
她心中又有些不痛快,只得悶悶的綴在隊伍後方。
行出十幾里,太陽已經到了頭頂。
雖是秋日,今日的天氣卻有些悶熱,陽光照在身上,竟讓人隱隱發汗。
今年的天氣著實有些反常。
前些日子還是十月飛雪,後來又連著下了幾場秋雨,如今雲層散開,日頭卻又毒得厲害。
遠處官道旁,一座驛站的屋檐從樹影間露了出來。
楚昭然抬手指了指。
「到前面的驛站歇一會兒。」
韓六下意識道:
「大人不是說要抓緊趕路嗎?這點路程,對咱們來說也不算什麼。」
「難不成是您的傷勢……」
楚昭然放慢馬速,側頭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
「想什麼呢?」
「我沒事,主要是沈姑娘。」
韓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沈青棠臉頰兩側已經有汗珠滴落,坐在馬上的姿勢也不太自然。
他頓時有些尷尬。
「瞧我這腦袋,把青棠姐忘了。」
沈青棠聽見聲音,抬眼看向楚昭然。
兩人的目光隔空一碰。
她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以沈青棠的性子,這大概便是道謝了。
一行人很快來到驛站前。
驛卒遠遠看見飛魚服,連忙迎出門來。
「幾位大人裡面請。」
楚昭然將馬交給驛卒,帶著眾人走進驛站。
只是剛一進門,他便看見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那些人身穿銀甲,頭戴銀盔,腰間懸著制式兵刃,正是羽林衛。
楚昭然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很快便找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把頭盔隨手擱在一旁,一隻腳踩著凳子,正對著周圍一群部將大講自己當年在北地如何一箭射穿三層鐵甲。
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正是梁宇。
梁宇也看見了楚昭然。
他先是一愣,隨後大笑著起身,快步迎了過來,抬手便在楚昭然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楚昭然肩膀被他拍得一歪,連忙側身躲開。
「查案。」
「西鄉那邊出了些變故,上面派我過去看看。」
梁宇的目光越過他,落到後方的水雲璃和沈青棠身上,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他攏著手,把楚昭然往旁邊拉了兩步,壓低聲音道:
「你們真武衛如今這麼好?查個案子,還能帶著兩位姑娘同行?」
楚昭然一把拍開他的手。
「這兩位可是我辦案的得力幹將。」
梁宇無奈搖了搖頭。
「和你比我這邊真是苦矣,整日跟一群大頭兵打交道。」
楚昭然懶得理會他的調侃,問道:
「倒是你,不在京城值守?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梁宇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
他沒有回答,只將嘴朝後院努了努。
楚昭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驛站後院停著一輛馬車。
車身通體黑白兩色,制式頗為特殊,四周還垂著數層輕紗,將車廂遮得嚴嚴實實。即便站在近處,也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
楚昭然眉梢微微一挑。
「欽天監?」
梁宇糾正色道。
「既然看出來了,那就別多問了。」
楚昭然看著那輛馬車,若有所思。
新皇登基之後,朝廷新設兩大機構:真武衛巡查天下,欽天監則由國師統領,負責觀測天象、祭祀祈年。
傳聞國師精通術法,甚至能夠以人力干涉天象,因此深受皇帝信重。
只是欽天監行事向來神秘,楚昭然在京城任職四年,他們打交道的次數也不過一掌之數。
楚昭然便是不在多問。
梁宇則是,忽然問道:
「你們要去西鄉?」
楚昭然點了點頭。
梁宇聽完,摸了摸下巴。
「那倒是挺近。」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去西鄉?」
梁宇神色一正。
「我可什麼都沒說。」
「這些可都是兄弟你的猜測。」
楚昭然笑罵道:
「行了,不跟你扯了,別誤了正事。」
梁宇回頭環顧一圈。
見兵士休息得差不多了。
便走回桌旁,重新戴上銀盔,朝屋內眾人揮了揮手。
「行了,歇也歇夠了,該啟程了。」
方才還三三兩兩坐著喝茶閒談的羽林衛,頃刻間便收起了懶散姿態。
眾人紛紛起身,動作利落地整理甲冑,隨後分成兩隊,分別向正門和後院而去。
梁宇卻只是朝楚昭然揮了揮手。
「我先走一步啦。」
楚昭然也是揮手回應。
「京城見了。」
梁宇咧嘴一笑,忽然沖楚昭然擠了擠眼。
「沒準過幾日,咱們還能再見。」
說完,他也不等楚昭然追問,便轉身跟上了隊伍。
楚昭然聽到這句沒頭尾的話,倒也沒太在意。
羽林衛離開後,驛站里頓時空出了不少地方。
楚昭然一行人在驛站歇了約莫半個時辰。
眾人簡單用了些午飯,沈青棠也休息的差不多了,隊伍便重新上路。
後半程沒有再停留。
直到地平線下只剩半輪殘日,天邊鋪開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時,楚昭然一行人終於抵達西鄉縣。
西鄉縣位於京畿西側,是附近少有的大縣。
雖說只是一座縣城,規模卻已經不遜於一些偏遠州府。京畿之地靠近天子腳下,只要有一門穩定營生,能夠為京城供應貨物,便不愁吃穿。
因此,京城周邊的村鎮縣城,往往比其他地方繁盛許多。
西鄉縣最出名的產業,便是紙紮和喪葬用品。
紙人、紙馬、紙樓,以及各種陪葬用的陶俑、冥器和石碑,幾乎都能在這裡找到。
這些東西主要供應京城的達官顯貴,因此做工十分精細,樣式也格外繁多。
甚至還有不少外地商人專程趕來採買。
只是喪葬生意終究帶著幾分晦氣,京中權貴很少願意親自踏足。
久而久之,西鄉縣反倒成了京畿一帶綠林人物、江湖散客和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
剛入城,楚昭然便看見街道上人流如織。
兩側攤販賣著各式吃食、小玩意兒和糕點,叫賣聲此起彼伏。可街邊那些稍像樣的鋪面,卻大多與喪葬有關。
紙紮、葬器、各類墓碑陳列在門外,夾著殘陽襯出一副詭譎的景象。
街上熱鬧喧騰,店鋪之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一熱一冷,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矛盾氣氛。
楚昭然一行不由放慢了馬速。
李旭從旁邊策馬靠近,低聲道:
「大人,既然已經到了西鄉,不如先去拜會當地縣令,知會一聲,後面行事也方便些。」
楚昭然點了點頭。
接著,他轉頭布置道:
「周釗跟我去縣衙。」
「李旭,你帶其餘人先去找一家好些的客棧。奔波一日,讓大家好好休息。」
「安頓好之後,你再到縣衙來找我們。」
「是。」
李旭拱手應下。
這時,沈青棠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水雲璃的肩膀。
「水姑娘,我要下馬。」
水雲璃一怔。
「現在?」
沈青棠點頭。
「嗯。」
水雲璃雖不明白她要做什麼,卻還是立刻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她走到沈青棠身旁,伸手扶住對方的手臂,將她從馬背上接了下來。
沈青棠站穩之後,簡單活動了一下腿腳,便朝楚昭然走去。
楚昭然看著她,心中有些疑惑。
「沈姑娘有什麼事?」
沈青棠抬頭看著他。
「我同你一起去縣衙。」
「為何?」
「前幾日送到衛所的屍體,都是西鄉附近村鎮的百姓,我想看看縣衙之內可有相關記錄。」
楚昭然略作思量,點頭道:
「好,那邊勞煩沈姑娘」
正想著讓唐霖去尋一輛馬車。
便聽一旁沈青棠淡淡道。
「還請楚大人扶我上馬。」
楚昭然愣住。
「沈姑娘是要與我同乘?」
「楚大人有什麼不便?」
「不不不。」
楚昭然連忙擺手。
「我是怕沈姑娘不方便。」
沈青棠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平靜地說道:
「先前父親身體尚好時,我曾陪他出城看診,有時也與父親共乘一騎。」
楚昭然一時語塞。
這話說得平淡自然,倒讓他不好再推辭。
他只得伸出手。
沈青棠握住他的手,一腳踏上馬凳。
楚昭然手臂微微用力,同時運轉風行真氣,在她身後輕輕一托。
沈青棠的身體頓時借力而起,穩穩落在馬背上。
水雲璃在旁邊,看的神情有些茫然。
她看看沈青棠,又看看楚昭然,一時間有些搞不清楚兩人之間的關係。
不遠處的唐霖、韓六等人也都默默移開了目光。
只有周釗仍舊一臉平靜,仿佛早已見慣了世間風浪。
楚昭然自己同樣沒有想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可事已至此,再解釋反而顯得多餘。
就在這時,水雲璃忽然輕咳了兩聲。
「楚大人。」
楚昭然回頭。
「水姑娘還有事?」
水雲璃抿了抿嘴,語氣故作隨意。
「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去。」
「畢竟我既然到真武衛謀了差事,總不能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吧?」
楚昭然想了想,溫聲道:
「水姑娘不必多慮。」
「我們此去只是與地方官簡單交接。」
「你先隨李旭他們找地方安頓,養精蓄銳即可。」
水雲璃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哦。」
她輕輕應了一聲,隨即別過臉去。
「那便算了。」
說完,她翻身上馬,獨自策馬向前。
走出幾步後,水雲璃又低聲嘟囔了一句:
「不識好歹。」
楚昭然聽得清楚,卻沒有接話。
他只是朝李旭揮了揮手。
「帶好人,先去找客棧。」
李旭點頭。
「屬下明白。」
隨後,隊伍在縣城街口分成兩路。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落在街道盡頭。
兩隊人馬也隨之朝不同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