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衛所的路上,楚昭然臉上那點輕鬆之色漸漸淡去。
楚家這場變故,受影響的絕不只是大哥一人。
朝堂之事,從來牽一髮而動全身。想來這樁吏部的大案,恐怕已經和他沒什麼關係了。
此番去衛所最要緊的,便是先探清風向,盡力保住自己眼下的位置。
如今的楚家已經風雨飄搖,真武衛便是最後一道護身符,因此他絕不能出任何差池。
思量間,衛所已近在眼前。
楚昭然翻身下馬。
守在門前的緹騎立刻迎上來,恭敬地替他牽住韁繩,只是看向他的眼神,與前兩日明顯不同。
同情之餘,還帶著幾分惋惜。
楚昭然恍若未見,隨手將韁繩遞了過去。
不遠處,與他同階的馬百戶正帶人經過。此人年紀比楚昭然稍長,往日見面還會客氣兩句,今日卻只是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底藏著的一絲幸災樂禍,幾乎不加掩飾。
楚昭然沒有理會,徑直往千戶廳走去。
途中,一名文書恰好迎面而來。見到他後,那文書加快腳步來到面前。
「楚大人,您來得正好。」
「裴大人方才還派屬下去尋您,讓您到了以後立刻過去。」
楚昭然腳步微頓。
「知道了,我這便過去。」
楚昭然眸光微沉。
穿過前院,他很快來到千戶廳外,抬手敲了三下房門。
篤、篤、篤。
「進來。」
房中傳來裴照那粗獷的聲音。
楚昭然在門外停了一瞬,將臉上紛亂複雜的神色盡數斂去。
等到推門而入時,他已恢復了往日那副從容含笑的模樣。
「屬下見過裴大人。」
裴照坐在案後,聞言頓時擺了擺手。
「昭然,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了?」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這般多禮。」
楚昭然笑著謝過,直起身來。
到此時,他才發現屋中除了裴照,竟還坐著兩個人。
左手邊,滿臉絡腮鬍的壯實大漢,正是幾日前被他派出去送信的周釗。
而另一側,則坐著一名年輕女子。
她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身形修長輕盈,腰背挺得筆直,偏偏坐姿並不規矩。一條腿微微向前伸著,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地面,像是隨時準備起身離開。
她的眉形秀長,眉尾微微上挑,眼睛生得極亮,瞳仁如山間清群一般的明亮。一頭烏髮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從鬢邊散落下來,被她隨意別到耳後。
說是佳人如水在此刻便有了具體的形象。
這面容楚昭然雖是沒見過。
可那身形,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他瞪向周釗。
可周釗卻是眼觀鼻,鼻觀心,只當什麼都沒有看見。
楚昭然心中暗罵。
我是讓你去送封信。
你怎麼把人給我帶回來了?
眼前這名女子,分明就是水雲山莊的三小姐!
苦主找上門來,出招然面上只能裝作不識,遲疑著看向裴照。
「大人,這位是……」
「先坐。」
裴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楚昭然只好走到周釗身旁坐下。
待他落座,裴照抬手指向那名女子。
「這位是水雲山莊水莊主的三女兒,水雲璃。」
楚昭然面色略顯僵硬,卻還是拱手。
「原來是水小姐,失敬。」
水雲璃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見過楚大人。」
「也見過——林大人。」
最後那三字她咬的極為的清晰。
楚昭然聽得眼皮一陣輕跳。
水雲璃繼續道:「大人那日自稱林致誠?怎麼才幾日不見,便是改名換姓了?」
周釗低著頭,肩膀似乎輕輕抖了一下。
裴照則靠在椅背上,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顯然沒有替楚昭然解圍的意思。
饒是臉皮厚如楚昭然,臉上的笑容也再是維持不住,只得尷尬拱手賠罪。
「水小姐見諒。」
「那日在下也是事權從急,並非有意戲弄水小姐。」
水雲璃本還想再譏諷兩句,可話到嘴邊,又想起當日畢竟是自己先動的手。
真要細究起來,她也不占理。
於是她抿了抿嘴,淡淡道。
「罷了。」
「本小姐不與你計較。」
楚昭然順勢笑道:「水小姐不愧出身名門,果然氣量非凡。」
水雲璃聞言,本是想偏過頭去不在搭理。
可一是看楚昭然臉上笑意真誠。
二也是今日仔細一打量,這賊子生的倒是有些俊俏,比江湖之上那些所謂翩翩公子也是強出數倍。
便是輕哼一聲,權當了回應。
裴照見狀,哈哈笑了兩聲。
「年輕人之間,有些誤會也正常。如今既然把話說開了,此事便算揭過。」
「周釗,你先帶水小姐下去歇息。」
「我還有些事情,要單獨與昭然談。」
「是。」
周釗起身領命。
水雲璃也沒有多問,只是在離開之前,又若有所思地瞧了楚昭然一眼。
待兩人出去,房門重新關上,屋內便只剩下楚昭然與裴照二人。
裴照端起茶盞,隨口問道:
「身上的傷恢復得如何了?」
「勞大人掛念,已經沒有大礙。」
「那便好。」
裴照點點頭,將茶盞放回桌上。
「我這裡正好有一件差事,要交給你。」
來了。
楚昭然心中微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大人請講。」
裴照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西鄉縣,近來不算太平。」
「近半個月,它下轄的村鎮連續有人在夜裡離奇暴斃。有同僚途徑當地,也是看不出死因,三日前便是把那些屍首送到了衛所。」
「青棠那丫頭驗過後。發現死者身上卻是沒有外傷,死因皆是陰氣入體,陽氣潰散而後暴卒。」
裴照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此事背後恐有邪祟作亂啊。」
楚昭然神情微肅。
真武衛負責監察天下。
鎮壓妖邪,也是他們的職責。
真武盪邪四字便是皇帝設立此衛時所御筆欽賜。
楚昭然聽完,並沒有立刻領命,反而略作沉吟。
「大人,按照衛所律例,涉及邪祟作亂的案件,應由一名副千戶,或兩名以上百戶共同督辦。」
「請問 此次與屬下搭班的是哪位同僚?」
裴照聞言,卻只是擺了擺手。
「不必搭班。」
「此案由你親力去辦。」
楚昭然一怔。
裴照則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吏部那樁案子,已然引起了聖上的重視。」
「你如今只是百戶,以這個身份繼續參與其中,確實不太合適。」
楚昭然心中頓時一沉。
雖然已有準備,但真到自己頭上,箇中滋味實在難言。
裴照繼續說道。
「所以西鄉這樁案子,你不僅要辦好,還要辦得快。」
「本周之內辦妥,回來你便是副千戶了,到時一切便是名正言順。」
如此從天到地又飛上雲端的體驗,讓楚昭然的表情管理有些失去控制。
他緩緩張口,卻不知該先說那句。
呆愣時,一樣物品被裴照隨手甩來。
楚昭然忙抬手接住,低頭一看,神色頓時微變。
掌中之物,赫然是一枚玄鐵劍令。
令牌正上刻著一頭伏踞的狻猊。
千戶劍令!
「碰上什麼難處便拿它說話。」
楚昭然激動起身躬身道。
「多謝大人信任。」
裴照擺了擺手,臉上的嚴肅之色散去,又恢復了先前那副隨意模樣。
「公事說完了,我這裡還有一件私事,想請你幫忙。」
楚昭然忙說道。
「大人言重了,有事儘管吩咐便是。」
裴照也不在客套,直言道。
「方才那位水家三小姐,你也見過了。」
「我打算讓她暫時在你手下做事。」
楚昭然有些驚訝。
「這自然無妨,只是不知水小姐要以何種身份?」
裴照抬眼看向楚昭然。
「咱真武衛監察天下,暗中也會招攬一些江湖人士,授予協查身份。」
「如今便讓她以此身份掛在你的麾下,沒什麼問題吧?」
楚昭然雖不清楚他的真正用意,卻還是乾脆答應下來。
「既然是大人的安排,那便沒有任何問題。」
裴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便去吧,速去速回」
「屬下領命。」
楚昭然起身拜別。
出了千戶廳,一刻也是不敢耽擱,立刻開始召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