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闊離京之後,楚府也是沉寂了兩日。
一家人從逐漸從最初的悲傷和失落中緩了過來,漸漸適應了眼下的生活。
這兩日,楚昭然將沈青棠配置的草藥服完後,又是從家中藏品里翻出的一粒六品生肌丹服下。
如今他左肩的傷勢已經恢復如初。
楚府之內的波瀾算是平息下來了,可京城之中的風聲卻是越發喧囂。
一位正四品的吏部侍郎的貶謫,在這座皇城之中本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楚文闊偏偏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六年前,他還只是幽州偏遠縣城的一名縣令。
七王之亂時,燕王大軍南下,他率領城中百姓與守軍共同抗敵,死守城池數日,最終等來了援軍。
正是憑著這份功勞,他得到了當今天子的賞識,破格從一介縣令調任京城兵馬司。
而入京之後,他更是連年升遷,短短數年便坐到了吏部左侍郎的位置。
近來朝中還隱隱傳出風聲,說聖上有意讓他執掌吏部。
這樣一位風頭無兩的天子近臣,卻突然被一道聖旨趕出了京城,自然成了內城權貴們最熱衷談論的話題。
有人說,楚文闊根基太淺,遭了左相楊承業的排擠,這才被踢出京城。
有人說,他是在御前失言,觸怒了天子,所以橫遭貶謫。
也有一小撮人說,他此番離京本就是聖上的安排,另有深意。
可這些說辭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卻沒人能夠斷言。
可無論外面的風聲如何,楚家的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這日一早,楚昭然換上一身嶄新的飛魚服,將真武劍令與直刀分挎在腰間兩側,又對著銅鏡細緻整理一番儀容之後,才是推門走出。
剛走到前庭附近,楚昭然便聽見前廳傳來一陣說話聲。
其中有兩個聲音並非家中的熟絡人聲。
一個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幾分刻意拿捏出來的清高。
「楚兄,令尊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們也很惋惜。」
「依我看,這幾日你不如多在家中歇息,也免得外面那些人說三道四。」
另一個聲音很快接道:
「沈兄說得是。翰林院本是清貴清靜之地,最看重聲名。如今令尊犯下這樣的案子,楚兄暫時避一避,既是為自己考慮,也是顧全自家的體面。」
楚昭然聽得眉頭一皺。
便是略微加快腳步往前廳走去。
剛到門口,便看見兩個穿著青色、綠色官袍的年輕人站在廳中。
二人年紀都在二十七八歲上下,與楚昭庭相仿。
其中一人面容清瘦,生著一副柔弱書生模樣,手中握著一柄摺扇。雖已入深秋,他卻仍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仿佛這樣才能顯出幾分風流倜儻。
另一人身材矮胖胖,面色紅潤,右手大拇指上還戴著一枚粗大的玉扳指。
楚昭然在腦中過了一遍,很快認出了二人的身份。
兩人皆是大哥在翰林院的同僚。
手持摺扇的,是沈宴,與大哥同為七品編修。
另一人則是八品的檢討,顧謙,平日裡最喜歡攀附沈宴這樣的官家子弟。
二人今日登門,看似前來關心,話里話外卻都是暗含譏諷。
此刻,楚昭庭正站在他們對面,臉色雖然平靜,眼底卻已經多了幾分冷意。
「二位若是話已說完便可以自行離去了。」
「楚某也要準備去上值了,恕不奉陪。」
啪——
一聲脆響,沈宴手中的摺扇合上。
「楚兄何必如此固執?我們這也是為了你好。」
楚昭庭冷哼一聲。
「那便多謝沈兄好意。」
「只是朝廷一日沒有革除我的官職,我便一日該儘自己的職守。」
沈宴臉上的笑容稍稍一滯,輕嘆一聲。
「既然楚兄執迷不悟,那我便直說了。」
「我二人其實是替韓學士來傳話。」
「韓學士希望,楚兄從今日起,便不要在翰林院附近出現了。」
楚昭庭的眼神微微一凝。
「韓學士?」
沈宴點了點頭。
「韓端方韓學士。」
一旁的顧謙也擺出一副虛偽笑臉。
「不過韓學士也是念及情分。」
「說是楚兄若有什麼文書要取,或者有什麼東西遺落在翰林院,可以從後院偏門進去收拾一二。」
楚昭庭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話已然算是當面羞辱。
翰林院後院偏門,向來是雜役運送廚餘茅廁等腌臢之物的通道。
楚昭庭正欲開口。
一陣沉穩腳步從門外傳來。
楚昭然邁步走進前廳。
一身玄黑色飛魚服在晨光映照下泛著森然冷光。
廳內幾人的目光頓時落到他身上。
楚昭然目光掃過沈宴和顧謙淡淡道:
「我真武衛倒是認識幾位治瘋病的神醫。」
「不管是真瘋還是裝瘋賣傻都能治好,二位不如跟我回衛所看看?」
沈宴和顧謙同時打了個寒顫。
臉上原本得意的笑容,也在頃刻間褪去。
過了幾息,沈宴才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用手中摺扇遙遙點了楚昭然兩下。
「你區區一介武夫,莫要太過囂張!」
「一介武夫?」
話音落下的同時,楚昭然運轉幌心之法。
望向那二人的雙眸驟然變得深邃幽暗。
那一瞬間,沈宴和顧謙只覺遍體生寒如墜冰窟。
「我是朝廷親封,真武衛百戶,官階六品,你們二人區區七品、八品,見了本官為何不拜!」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迎面而來。
二人下意識後退。
顧謙腳下一個踉蹌,後腰重重撞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宴也連退兩步,臉色微微發白。
兩人來不及思考,便是本能般的躬身下拜。
「下官,見過大人。」
楚昭然冷笑一聲。
而另一邊兩人慌忙起身後,顧謙連忙拽了拽沈宴的衣袖。
「沈兄,咱們話已經帶到了,還是早些離去吧。」
沈宴此刻已經是抖如篩糠,手中的扇子無需他刻意動手,也是搖晃不停。
聽到顧謙的話,忙是向著大門走去。
可楚昭然確實沒動,只是站在大門正中。
二人停在他面前,進也無門,退也無路。
楚昭然幽幽道。
「既然二位是帶話來的,那也替我帶一句話給韓學士。」
「我楚家的事,還輪不到他來指點。」
沈宴和顧謙將頭埋下,誰也沒有回答。
楚昭然有些不耐煩,一手緩緩扶上了刀柄。
「我說的話,二位可聽清了?」
兩人身體猛的一顫。
顧謙連忙拱手。
「楚大人的話,我二人已經聽清!」
沈宴也跟著抱拳。
「我等一定轉告韓學士。」
「那便有勞二位了。」
楚昭然側身讓開道路。
兩人再不敢多說,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楚府。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楚昭然才收起幌心法,轉身走回廳中。
楚昭庭看著他,苦笑道。
「父親一走,這些煩人的蒼蠅便又貼上來了。」
楚昭然也是有些無奈。
「人走茶涼,說的或許就是咱們楚家如今的處境。」
「大哥,這幾日若是煩了,便暫且歇著。」
「韓老狗那裡,我點些人手上門,他自然會消停。」
楚昭庭卻搖了搖頭,神色也是認真起來。
「如今父親的事還沒有查實,我若就此躲在家中不出,反倒是給那些有心之人落了口實。」
「再者,翰林院裡聚集的都是京中清流和各家子弟。」
「我照常去當值,或許還能聽到一些風聲。」
楚昭然撓了撓頭。
「大哥既然已經有了打算,那我便不再多言。」
「只是多加小心。」
「翰林院裡那些所謂清流也不見得有多清。」
楚昭庭笑了笑,走至楚昭然面前,幫他又正了正衣冠。
「我這裡不過是些言語中傷。」
「二弟你那邊卻是真正的刀光劍影。」
「萬事一定以自身安危為重」
楚昭然也笑了。
「大哥放心,我一定謹慎。」
楚昭庭也是收回了手。
兄弟二人相互道別。
楚昭庭回內院換官服,楚昭然則走出楚府,翻身上馬,朝衛所趕去。
駕馬至巷口。
楚昭然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大門之上的楚府二字。
今日,父親交給自己的擔子便是要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