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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離別

2026-09-18 16:54:22 作者: 風中說書

  衛所在內城北,楚府卻在內城東側,那一帶住的大多是京中官員。

  楚昭然這一路上趕得是天色突變,陰風不絕,雲層中的電光也是時隱時現。

  奔波了小半個時辰,楚府的外牆已經遙遙在望。

  就在這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砸落下來。

  楚昭然抬頭看了一眼天,隨即又催了催馬。

  縱馬繞到自家正門時,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只見自家府門前,竟停著一隊皇家衛士。

  甲士身披金絲軟甲,胯下清一色的白馬。府門兩側還候著幾名藍袍小太監。

  楚昭然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這是宮中的人馬。

  莫非是父親那邊出了什麼事?

  念及於此,他頂著大雨再次催馬。

  幾個呼吸之後,楚昭然便來到府門前。

  侍衛和太監紛紛側目。

  他翻身下馬,恰好看見一名身穿紅袍的老太監從楚府大門內緩緩走出。

  那老者慈眉善目,身寬體胖,一手執著金柄拂塵,另一隻手托著一個錦盒。

  盒中所放之物,顯然便是聖旨。

  楚昭然快走兩步,躬身一拜。

  「見過王公公。」

  王公公連忙上前,伸手將他托起。

  「楚大人雖未著飛魚服,卻也不必對咱家行此大禮。」

  楚昭然笑道:

  「便是晚輩見了長輩,也該有這份尊重。」

  「你這份心意,咱家領了。」

  王公公呵呵一笑,隨後拍了拍他的手臂。

  「不過雨勢正大,楚大人肩上又帶著傷,還是早些進府歇息吧。」

  楚昭然微微一愣,這老太監果真是不簡單,一眼邊看出自己傷在何處。

  忙是起身應了一句。

  「多謝王公公關心。」

  

  而就在楚昭然正要轉身回家時,王公公卻在身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楚大人回去之後,可要多勸勸令尊,讓他把心放寬些。」

  楚昭然的動作陡然一滯。

  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這般說辭,那這道聖旨傳的,定然不是什麼好事。

  王公公卻沒有再多言,轉身登上轎子。

  在一眾侍衛和小太監的拱衛下,隊伍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楚昭然回過神來,把馬在門前石樁上草草一拴,便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府中。

  白髮蒼蒼的老管家徐福先迎了上來。

  「二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楚昭然沒心思寒暄,急聲問道:

  「徐叔,我父親他們在哪?」

  徐福知曉輕重,連忙答道:

  「老爺、夫人,還有大少爺,眼下都在前廳。」

  楚昭然應了一聲,匆匆奔向前廳。

  楚府並不算大。

  楚文闊為官一向謹慎,如今雖然官居正四品吏部侍郎,宅邸卻只置了一處四進院子。府中管家、丫鬟、僕役統共不過五人,堪堪夠用。

  這份清簡,連不少五品、六品官員都比不上。

  也正因院子不大,楚昭然很快便穿過略顯狹窄的庭院,走進前廳。

  廳中擺著一張圓桌。

  坐在首位的,正是父親楚文闊。

  歲數已是五十有二,那青絲間已經摻了幾縷白髮。一雙眼睛神采內斂,面容白淨,卻不顯柔弱,唇上的鬍鬚也是打理得一絲不苟。

  此刻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深棕色常服,神色看不出悲喜。

  坐在他身側的,是母親柳文清。

  柳氏出身書香門第,雖已年長,身上那份知書達理的氣韻仍在。只是此刻,她臉上的憂色幾乎無法掩飾。


  站在楚文闊身旁的,是大哥楚昭庭。

  兄弟二人面容有幾分相似,但楚昭庭比楚昭然那張略顯陰柔的臉,多了幾分陽剛與堅忍。

  兄弟二人,一個更像母親,一個更像父親。

  楚昭庭是三年前的二甲進士,曾入翰林院為庶吉士,散館後留館,授正七品編修。平日裡負責編修國史、校錄典籍和草擬文書。

  此刻楚昭庭面上雖看不出深淺,可那游移不定的目光,早已出賣了他心底的焦慮。

  楚昭然掃了父親一眼。

  楚文闊的手指正在輕輕摩挲茶杯。

  這是父親沉思時的習慣。

  楚昭然自己有不少小動作,便是從父親身上學來的。

  見他進門,柳文清連忙站起身。

  「然兒回來了。」

  她臉上的焦灼散去幾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楚昭然上前拱手。

  「父親,母親,大哥,我回來了。」

  楚文闊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庭兒、然兒,你們都坐。」

  楚昭然沒有急著發問。

  看父親如今的神情,事情雖不算好,卻應當還在他的掌握之中。

  既然如此,便等父親自己交代。

  楚昭庭微微點頭,在父親身邊坐下。

  楚昭然則坐到了母親身旁。

  楚文闊見兩個兒子坐定,才緩緩開口:

  「方才的聖旨,是要貶我出京。」

  楚昭然神色一變,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父親,這是怎麼回事?」

  楚文闊悠悠說道:

  「兩年前我剛入吏部時,曾招錄過兩名文員。」

  「前兩日突然查出,他們私自抄錄吏部檔案,暗中變賣。」

  「刑部與大理寺便以此為由,聯名彈劾於我。」

  「所幸始終沒有查出他們與我有什麼直接干係,這才只是貶謫了事。」

  楚昭然問道:

  「那是要將父親貶往何處?」

  一旁沉默許久的楚昭庭低聲道:

  「父親被貶回幽州,任幽州別駕。」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楚昭然眉頭皺得更緊。

  父親如今是正四品吏部侍郎。

  幽州別駕為正五品,且只是一個地方佐官。

  看似只是官降一級,但更要命的是從京城的權力中樞,被一腳踢到了北方州郡。

  只是一件無明確證據的案子,卻做如此處理,實在是不尋常。

  「情況便大體是如此了。」

  隨即,楚文闊看向柳文清。

  「文清,你去替我收拾些衣物行李,只收拾我一個人的便可。」

  又看向楚昭庭。

  「庭兒,你去我書房,把幾樣要緊的書信和材料整理妥當。」

  「我今日便要啟程。」

  柳文清一怔。

  「只收拾你一個人的?」

  楚文闊點了點頭。

  「那些人只是針對我一人,庭兒和然兒還有官身,也不方便離京,你們留在京城更為穩妥一些。。」

  柳文清面露憂色。

  「就算如此,怎麼走得這樣急?今日雨勢正大,等明日一早再動身不好嗎?」

  楚文闊搖了搖頭。

  「還是快些好。」

  「我在京城多待一日,那些人便會多生出一分算計,遲則生變,還是一切從速。」

  柳文清仍舊不放心。

  「那你到了那邊,起居生活誰來照拂?」

  「不必擔心。」

  楚文闊擺了擺手。

  「咱家本就是從幽州起家,到了那邊,自然有人照拂。」


  他語氣微頓,目光從妻子和兩個兒子臉上掃過。

  「倒是你們母子三人留在京城,務必多加小心。」

  楚昭然站起身來。

  「父親,我去點一隊人馬,護送您到幽州。」

  「正好這幾日我不必當值——」

  「昭然,你坐下。」

  楚文闊向下壓了壓手。

  「為父有些話,要與你說。」

  楚昭然望著父親那副自若的神情,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坐了回去。

  而母親與大哥也是適時的走向了後堂,去為父親收拾行李。

  楚文闊將手中茶杯放下緩緩道:

  「這一去,路上有你梁叔的人馬護送,用不著你掛懷。」

  「倒是家裡,往後要你多操心了。」

  楚昭然鄭重點頭。

  「孩兒一定護得母親和大哥周全,請父親放心。」

  楚文闊頷首又道。

  「你大哥雖是詩書滿腹,對朝堂上的事情也還算了解,但終究只是一介書生,沒見過刀兵,也沒經歷過生死。」

  「所以往後家中的大事,你一定要拿的好主意。」

  說著,楚文闊抬手搭上楚昭然的肩膀。

  恰好按在左肩傷處。

  楚昭然肩膀一緊,臉色也微微變了變。

  楚文闊立刻察覺到不對,收回手,神色關切。

  「傷到了?」

  楚昭然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笑容。

  「父親放心,只是小傷,已經找靠譜的大夫看過了。」

  楚文闊仔細端詳他一番,見他確實沒有大礙,這才緩緩說道:

  「沒大礙便好。」

  「昭然,無論何事都莫要逞強」

  楚昭然雖是滿口答應,可眼底卻沒有半分退意。

  楚文闊自然看在眼裡,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天資聰穎,心思也活絡,處理些尋常案子,為父並不擔心你。」

  「可成大事,不能只憑小聰明,更要懂得識大體。」

  「往後遇到事情,莫要只看眼前。要走一步,看三步。」

  「小事能容得你有些差池,可大事只要錯了半分,那便是粉身碎骨。」

  楚昭然聽著這番教誨,久久沒有出聲。

  過了片刻,他才站起身來,對父親鄭重一拱手。

  「孩兒謹遵父親教誨。」

  「京城這邊,請父親放心。」

  楚文闊緩緩點頭,石佛一般的面上也終於是露出了些許的笑意。

  「我兒終於是長大了。」

  說罷,他便起身,向內屋走去。

  楚昭然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門後。

  窗外,雨聲越來越密。

  而既然決意今日動身,離別便來得格外早。

  下午三時。

  楚文闊沒有下人跟著,而是兩個兒子提著他那本就不多的行李,隨他一同走出院門。柳文清沒有跟出來,只獨自立在門廳之下,遠遠望著父子三人的背影。

  三人剛行出院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極輕、卻又極力壓抑著的啜泣聲。楚文闊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喉頭微動,終究還是沒有回頭,只把脊背挺得更直,緩步朝門外走去。

  府門外,一隊二十騎的玄甲騎兵已整整齊齊列在那裡。

  領頭的將士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對著楚文闊抱拳一禮,聲音沉穩:「馮城大營驍騎衛,黃印祥,奉命護送大人至幽州上任。」

  聽到「馮城」二字,楚昭然也是鬆了一口氣。

  那裡,正是梁靖將軍駐軍的地方。

  梁靖與楚文闊同為幽州出身,七王之亂時曾並肩抗擊叛軍,是過命的交情。

  先前在城中助他的梁宇便是這一位的兒子。

  楚文闊沒有再多言,只回過頭,向兩個兒子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裡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盡數壓下,他轉身登上了馬車。

  楚昭然和大哥目送著車隊消失在巷尾。

  而秋雨還未停,落葉已是紛雜落在地上,和如今這朝中的局勢一般的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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