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臨近正午,楚昭然才從睡夢中醒來。
他坐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左肩。
酸澀感尚在,卻已不像昨日那般刺痛。
只是沈青棠的叮囑仍在耳邊,他沒敢多動,只簡單轉了轉肩膀,便翻身下床。
洗漱妥當後,楚昭然從櫃中取出一套嶄新的飛魚服換上,又對著銅鏡上下打量一番。
確認衣冠齊整,這才推門而出。
房門剛一打開,一股陰冷的秋風便迎面捲來,吹得他左肩微微一顫。
楚昭然抬頭望去,只見天空不知何時已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
他不由皺了皺眉。
這黑雲壓城,著實看的人心煩。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楚昭然很快收斂心緒,抬步朝千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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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無論如何,他都該先向頂頭上司稟報一聲。
按照真武衛的編制,百戶之上還有副千戶一級。只是衛所里的兩名副千戶之位一直空懸著,因此楚昭然這些百戶遇到要緊事務,通常都是向千戶稟報。
走到中庭附近時,他正好遇見一名文書。
那人見到楚昭然,連忙停下腳步,拱手行禮。
「見過楚大人。」
楚昭然還了一禮,問道:
「裴大人可在屋內?」
「在。」
文書答道:
「裴大人今日沒什麼公務,楚大人若要拜見,直接過去便是。」
「多謝。」
楚昭然微微頷首,腳下也隨之快了幾分。
不多時,他便來到中庭正中的千戶房前,抬手輕叩三下。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中正沉穩,卻又透著幾分慵懶的聲音。
楚昭然推門而入。
千戶房比百戶房寬敞許多,兩側牆壁掛著幾幅字畫,正中設有書案和桌椅,兩旁還各自擺著六把紅木椅。
屋內幾盆花草錯落有致,布置得頗為雅靜。
若不是置身真武衛,倒更像是哪位富家翁平日會客的廳堂。
書案之後,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生著一張國字臉,面部線條猶如刀劈斧鑿,鬢髮間已經藏不住縷縷白絲。眉宇間帶著幾分沙場磨礪出的肅殺,眼神卻頗為溫和。
沙場宿將的凌厲與富家翁般的溫厚,竟在他身上融於一處,絲毫不顯突兀。
此人正是楚昭然的頂頭上司,真武衛千戶——裴照。
「卑職見過裴大人。」
楚昭然拱手行禮。
裴照放下手中的書卷,笑道:
「坐吧,關起門來說話,何必這麼客氣?」
楚昭然也笑了笑。
「那卑職便恭敬不如從命。」
說著,他挑了把靠近書案的椅子坐下。
還沒等他開口,裴照已經先一步問道:
「昭然,肩上的傷如何了?」
楚昭然連忙道:
「多謝大人掛念。經過沈姑娘醫治,已無大礙。」
裴照抬手摩挲著下巴。
「青棠那丫頭,確實有幾分本事。無礙便好,聽說你受了傷,我還擔心了一陣。」
「勞大人掛念。」
楚昭然稍作停頓,旋即說道:
「卑職今日過來,也正有幾件事要向大人稟報。」
裴照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笑道:
「若我猜得不錯,應是兩件。」
「一件,是你昨夜與西院之人的衝突。那群閹狗的訴狀今早就已經送到了我這。」
「至於第二件……」
裴照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楚昭然臉上。
「便是那個讓你不惜與西院大動干戈,也一定要帶回來的人犯,以及他身上牽扯的案子。」
楚昭然眸光微動。
「正如大人所言。」
裴照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西院那邊,我已經替你擋回去了。」
「他們手中沒有實證,羽林衛那我也問過,昨夜確實是西院搶人在先。這幾日,你都不必擔心西院追責。」
楚昭然起身拱手。
「多謝大人照拂。」
裴照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都是自家人。這也是我這個當頭兒的該做的。」
「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
「那個人犯究竟犯了什麼事,你得原原本本地跟我說清楚。」
楚昭然心念微轉。
裴照說話向來如此,聽上去簡單直白,實則每一句話里都繞著好幾層意思。
裴照剛只說這幾日無需擔心。
那他言下之意則是。
至於往後如何,還要看這案子的處理。
昨夜賈炳仁已經入獄,隨行帶回的證物也應當一併入了庫。
以裴照的能力,以及他對衛所的掌控,此刻不可能對案情一無所知。
如今還要楚昭然親口稟報,那除了是要聽寫隱情,更是想看看他的態度。
而這,也正合楚昭然的心意。
裴照,就是他要找的那座靠山。
裴照是從軍中調任而來。自楚昭然進入真武衛起,此人便一直是他的頂頭上司。
其人深謀遠慮,殺伐果斷,在朝堂與軍中皆有人脈。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對楚昭然頗為看重。
楚昭然能在短短几年間一路升至百戶,除了自身破過幾樁大案、辦事得力之外,也離不開裴照在背後的提點與照拂。
沉吟片刻後,楚昭然開口道:
「裴大人,此人確實不簡單,押解途中,卑職從他口中問出了另一重身份。」
裴照目光微閃。
「什麼身份?」
「此人曾是七王之亂時,吳王麾下的行軍司馬。」
裴照臉上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只以目光示意他繼續。
楚昭然繼續道:
「吳王兵敗後,他逃竄至山野,是一神秘男子突然找上他,並提他安排好了這替官事宜。」
「且那男子極為神秘,身份、來歷乃至相貌,賈炳仁一概不知。對方與他傳遞消息的手段也十分詭異,竟是通過夢中傳信。」
裴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椅背,臉上的神情也是越發的感興趣起來。
「這五年間,對方交代賈炳仁做的事情並不多。只是記錄京畿糧道的運轉,及地方官員的調動。」
裴照抬眼問道:
「沒有其他事情?」
「沒有,反倒是讓他做個秉公辦案,兩袖清風的好官。」
「正因如此,卑職才覺得此事牽連甚大。」
裴照眼神微眯,問道。
「此事如何說起呢?」
楚昭然目光微沉。
「卑職認為賈炳仁是一枚被藏起來的棋子。」
「大人,如今這世道,最不引人注目的可不就是這種『好官』嗎?」
裴照點點頭,隨後問道:
「昭然,既然如此,那這案子你準備怎麼辦呢?」
楚昭然立即起身,拱手說道:
「如此大案,卑職恐怕難以一力承擔,還請裴大人決斷。」
裴照聞言,頓時哈哈一笑。
「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把一副擔子直接壓到我肩上來了。」
「再過兩年我都準備要回鄉養老了。如今你這麼一托,讓老夫也是有些為難了。」
楚昭然卻沒有起身只繼續說道:
「此事牽涉七王之亂,又與吏部息息相關,卑職確實不敢擅自決斷。」
「還請裴大人務必牽頭督辦。」
裴照沒有立刻回應。
他抬起手,在下巴上緩緩摩挲了兩下。
片刻之後,才朗聲說道: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好再推辭。」
「昭然,這幾日你安心養傷。西院那邊,由我應付。至於案件後續該如何安排,等你傷勢恢復之後,我再與你細說。」
楚昭然起身行禮。
「卑職在此拜謝大人。」
裴照擺了擺手。
「先別急著謝。」
楚昭然抬眼看向他。
裴照臉上重新露出笑意。
「你這次雖與西院起了些摩擦,但整件事辦得確實漂亮。」
「至於這件案子,雖是由我牽頭,可真正衝鋒陷陣的,終究還得是靠你們這些年輕人。」
說到這裡,裴照停頓片刻,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昭然,你也知道,咱們衛所如今還空著兩個副千戶的位置。」
「這些年來,衛所里的年輕人中,你雖資歷最淺,卻是辦案最穩、做事最妥帖的一個。」
「這個位置,我一直想給你。」
「只是你資歷尚淺。若當真直接把你提上去,難免引來同僚非議,於你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但若是這樁案子辦成了……」
裴照望著楚昭然,一字一句地說道:
「莫說副千戶。」
「便是將來我如今坐著的這個位置落到你身上,也不會有人敢多說一句。」
楚昭然心中微動,只是朗聲道。
「卑職定當竭盡全力辦好此案,不負大人厚望。」
裴照笑著擺了擺手。
「你有這份心便夠了。」
「回去歇著吧,這兩日不必再來衛所當值,先將傷養好。」
「卑職明白。」
楚昭然拱手告退。
與裴照這樣的老狐狸交談,反倒讓人省心。
雙方都沒有把話說透,卻已經達成了默契。
如今有了裴照這座靠山,楚昭然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下了一半。
回到院中,他隨意叫住兩名值守的緹騎,讓他們去將唐霖和李旭喚來。
沒過多久,兩人便趕到了楚昭然房中。
二人身上尚帶著風塵,顯然也是剛剛忙完手頭的事情。
楚昭然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
「怎麼樣,昨夜都沒受傷吧?」
兩人同時拱手。
「並無大礙。」
唐霖說道:
「昨夜西院那些番子本就是衝著大人去的,我等只跟在後面,倒是僥倖沒有受傷。」
「沒受傷便好。」
楚昭然微微頷首。
「這一趟你們也辛苦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兩張百兩的銀票,分別遞給二人。
唐霖見狀,連忙推辭。
「大人,這可使不得。」
李旭卻先一步接過銀票,反手塞進了唐霖懷裡。
「讓你拿著,你便拿著。」
「若是不收,豈不是折了楚大人的面子?」
說罷,他又看了楚昭然一眼。
「大人辦事向來公道,對下面的兄弟也多有照拂。既然是大人給你的,安心收下便是。」
楚昭然也說道:
「這一趟,你們兩個出力頗多。」
「這些銀錢,不論拿去買丹藥,還是貼補家用,都算是我給你們的一點心意。」
唐霖看著手中的銀票,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鄭重抱拳。
「多謝大人。」
「自家兄弟,不必客氣。」
楚昭然隨即轉頭看向李旭。
「那間黑店裡的財物,可都清點好了?」
李旭答道:
「其中有明確標記、能夠查到主家的,都已登記入庫。剩下那些散碎銀兩和無名財物,屬下也已妥善收好。」
「晚些時候尋個可靠的商家變賣,應當不會出什麼問題。」
「好。」
楚昭然點了點頭。
「此事不必著急,一切以穩妥為重。變賣之後,你將所得銀錢分給其餘幾名兄弟便是。」
李旭聞言一怔。
「大人,那您那一份呢?」
「不過幾兩散碎銀子而已。」
楚昭然擺了擺手。
「不過幾兩散碎銀子而已。你們分了便是」
唐霖與李旭對視一眼,心頭皆是一熱。
兩人沒有再多說,只同時拱手行禮,隨後退出房間。
房中重新安靜下來。
楚昭然將該交代的事情一一安排妥當,這才脫下飛魚服,換上一身青色長袍。
衛所里的事情既然已經安排妥當,他也該回家報個平安了。
時間來到正午。
天空仍沒有半點放晴的意思,烏雲反而越壓越低。遠處天邊隱約還有電光遊走,。
楚昭然牽著馬朝衛所大門走去,腳下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剛到門口,便迎面遇見了沈青棠。
「沈姑娘。」
楚昭然主動打了聲招呼。
沈青棠微微頷首,徑直朝他走來。
楚昭然以為她還要叮囑幾句傷勢,便停在原地,準備洗耳恭聽。
誰知沈青棠來到近前後,直接從身後的藥箱裡取出幾包捆好的草藥,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他懷裡。
「今日天氣驟寒,對傷口恢復不利。」
「這些藥拿回去,分兩次煎服。若再配上生肌補體的丹藥,幾日之內便可恢復如初。」
楚昭然如今也算摸清了她的性子,倒沒有急著客套,只轉頭朝門房喊了一聲:
「安叔。」
陳安從門房中走了出來。
楚昭然說道:
「替我把藥錢結給沈姑娘,回頭我一併給你。」
陳安連忙上前。
「丫頭,這些藥一共多少銀錢?」
沈青棠語氣平淡:
「一兩銀子另五十文。藥材都是從城北濟生堂採買的,若覺得價格不對,可去找那裡的掌柜核對。」
陳安一邊從錢袋中數出銀錢,一邊笑道:
「瞧你這丫頭說的。安叔還能不信你嗎?」
楚昭然也在一旁說道:
「沈姑娘做事坦蕩,醫術高超,楚某當然信得過。」
沈青棠沒有接話。
她只將銀錢一枚枚點清,確認無誤之後,便收起錢袋,轉身走進了衛所。
楚昭然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陳安卻在一旁嘆了口氣。
「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冷了些。」
「再加上做的又是仵作這一行……」
陳安搖頭感慨。
「唉,都這麼大年紀了,連個上門說媒的人都沒有。」
楚昭然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隨後,他從錢袋中取出一小錠十兩官銀,放進陳安手裡。
陳安頓時一驚,連忙將銀子往回遞。
「楚大人,這可使不得!」
楚昭然卻將銀子穩穩按在他掌心,又替他把手指合攏。
「安叔先別急著推辭。」
「這錢嘛,一是藥錢;二是謝你昨夜忙前忙後的辛苦錢。」
「至於第三嘛……」
楚昭然稍稍壓低聲音。
「我想請安叔替我多照看沈姑娘一二。」
陳安愣了一下。
楚昭然繼續說道:
「我若直接給她,她定然不會收。安叔平日裡在衛所待得久,便替我留意一下,看她平日裡有什麼喜好,又缺些什麼東西。」
「若有緊缺的藥材或物件,便拿這些銀子替她採買一些,也不必說是我的意思。」
「她雖收了診費,可對我終究有一份救治之恩。此事,還請安叔多費心。」
聽到這裡,陳安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放心吧,楚大人。」
他將銀子揣進懷中,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
「您的意思,我都懂。」
楚昭然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對方多半誤會了什麼。
不過這種事情,越是解釋,反倒越像欲蓋彌彰。
他索性不再多說,只無奈地揮了揮手,牽著馬徑直出了衛所。
身後,陳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笑得愈發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