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與唐霖回到悅來樓時,夜色已深。
客棧大堂依舊亮著燈。
李旭、周釗等人都還沒有歇息。十八名被救出的孩子已經分別安置妥當,王二柱也由沈青棠診治過,如今也安排在了客棧之中。
見楚昭然進門,李旭立刻起身。
楚昭然掃了一眼樓上,問道:
「孩子們都安置好了?」
「回大人,都安置好了。」
李旭壓低聲音道:
「沈姑娘替他們一一看過,大多是長期挨餓,身子有些虧空。還有幾個受了驚嚇,精神不太安穩,不過好在有水小姐安撫,如今也已經睡下了。」
楚昭然微微頷首。
「那便好。」
他頓了一下,環視眾人。
「都到我房中來一趟,我有事要說。」
水雲璃站在樓梯旁,聞言指了指自己。
「我也去?」
「你和沈姑娘都來。」
片刻之後,幾人齊聚楚昭然房中。
房門關上,楚昭然直接開門見山道:
「明日,我要將西鄉縣衙拿下。」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一靜。
水雲璃最先點頭,她冷聲道:
「鬼市就在西鄉縣城外,孩子都敢擺到明面上買賣。這地方官該抓?」
周釗卻有些遲疑。
「大人,鬼市確實問題不小,可直接控制整個縣衙,會不會太冒進了些?」
楚昭然輕輕搖頭。
「這西鄉縣的水太渾,若還按照尋常章程,只會處處受制。我沒時間等,西鄉的百姓也不該在等了。」
唐霖若有所思。
「大人的意思是,先掀了這張桌子?」
「不錯。」
楚昭然淡淡道:
「先都攥在手裡,再慢慢查裡面的事。」
「何況先審後查,不也是咱們真武衛的傳統手藝嗎?」
李旭幾人對視一眼,臉上俱都露出幾分瞭然,隨即同時點頭。
一旁的沈青棠輕聲問道。
「那楚大人準備扣下趙縣令,可有相應的事由?」
「沈姑娘無需擔心。」
楚昭然語氣平靜。
「鬼市就盤踞在城外樹林之中,擄掠人口的惡徒在城中安家。趙這成禮身為一縣父母官,將此地治理至此,治他個瀆職失察也無人能能有非議。」
沈青棠聽後也不再多言。
楚昭然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枚劍令,拋給唐霖。
唐霖拿到手中一看,神色愕然,竟是裴照的千戶手令!
「韓六,唐霖。」
兩人忙是拱手上前。
「卑職在。」
「你們現在便啟程回京。」
楚昭然先看向韓六。
「韓六,你回衛所調人。除必要的留守人手外,能動的總旗、小旗和緹騎,全都調來西鄉縣。」
「另外再帶幾名熟悉刑名、錢糧與戶籍的文書。縣衙的人被拿下,但那些日常事務不能停擺。」
韓六抱拳應道:
「卑職明白。」
楚昭然又轉向唐霖。
「你持裴大人的劍令,先去戶部說明情況,請他們調取近來各地報失孩童的戶籍文書,最好再派幾個熟悉戶籍的吏員過來。」
「那些孩子有的年紀太小,連家鄉在何處都說不清楚,還是得戶部派人才能儘快查清。」
「辦完此事,你再去一趟吏部,把趙成禮自入仕以來的履歷、考評、調任文書,還有與他相關的舉薦記錄,全部拓印一份帶回來。」
唐霖接過劍令。
「卑職領命。」
兩人正要出門,楚昭然忽然又道:
「唐霖。」
唐霖停下腳步。
「大人還有何吩咐?」
「到了吏部,不要報我的名字。」
「只說是奉裴大人之命調取檔案。所有公文、籤押,也都走裴大人的名義。」
唐霖目光微凝,隨即點頭。
「卑職記下了。」
隨後楚昭然擺了擺手。
「去吧,記住,兵貴神速。」
「是!」
二人領命而去。
待房門重新關上,楚昭然看向剩下幾人。
「今日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
「明日等衛所人馬趕到,我們在一起行動。」
眾人紛紛起身。
水雲璃走到門邊時,忽然轉頭問道:
「明日拿人,算我一個?」
楚昭然搖搖頭。
「明天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水雲璃眉毛一挑。
「什麼事?」
楚昭然道:
「照看那些孩子。除了你之外應該沒人能讓他們安下心來。」
水雲璃有些無奈,輕嘆一口氣。
「好吧,那客棧這邊交給我吧。」
待水雲璃也離開,屋內也是安靜了下來。
楚昭然伸了個懶腰,肩背間傳來一陣酸脹。奔波整日,又在鬼市廝殺一場,即便有真氣支撐,也難免感到疲憊。
可他並不打算立刻休息。
今夜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總要看看收穫如何。
楚昭然換下沾染血腥氣的飛魚服,在床上盤膝坐定。心思沉入識海,功過簿緩緩展開。
一行行新墨浮現其上。
【盛元三年,十一月初一。】
【專心公務,拒絕不當宴請,獎功三百。】
楚昭然微微點頭。
可當他看到下一行時,眉角頓時抽了兩下。
【於市集縱容謀逆行徑,記過兩千。】
「……」
市集,顯然指的是鬼市。
至於謀逆行徑,自然是那個公然叫賣甲冑的攤主。
楚昭然只覺是有些無語,
這東西判定功過的標準,真是死板得讓人髮指。
真是自己做的事情要記,沒做的事情也要記,一根筋變成兩頭堵。
不過好在無論功過,都有可用之處。
楚昭然繼續向下看去。
【解救被拐人口十九名,並予以妥善安置,獎功五千七百。】
【指揮有方,剿滅拐賣人口之匪徒,獎功四千。】
簿頁最下方,墨跡緩緩匯聚。
【當前功數:一萬二千一百一十五。】
【當前過數:兩千五百。】
看清數字,楚昭然不禁吸了一口氣。
整整一萬多功數。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見過的最大一筆了。
可楚昭然並沒有急著做選擇,而是睜開雙眼,從懷中取出了那本《大力血魔鍛鍊法》。
《白虎叢雲訣》已然自然強橫,但正是因此,在現階段也足夠他使用。
而招式和身法他也是不缺。
唯獨肉身根基,仍舊太過孱弱。
這一點在近兩次的戰鬥中越發的掣肘,在這風雨欲來的局勢之下,還是儘早補全短板為妙。
楚昭然翻開舊冊,借著燈火迅速瀏覽起來。
這的確是一門頂尖的邪道煉體法門。練至深處,可令修習者氣力暴漲十數倍、筋骨如鐵,甚至以血肉之軀硬撼刀劍。
可惜,這是一卷殘篇。
這只是這門邪功的入門篇章,而這一篇也不完整。
其缺失了最為關鍵的一部分。
明神。
即在血腥煞氣之中,保持神智的修心之法。
楚昭然也是明白了那個壯漢為何如此的木訥蠢笨。
定是強行修煉了這本殘缺功法。
換作旁人,看到那壯漢的下場,應當已是打起了退堂鼓。
畢竟武功在高,成了一行屍走肉,又有何意義。
但楚昭然卻不在意。
畢竟他有功過簿,只要這東西缺損不超過五成,便能推演全文。
說到底,不過是多花些點數罷了。
而他現在最不缺的,恰好就是點數。
楚昭然重新沉入識海,將功過簿翻到功法一頁。
隨著《大力血魔鍛鍊法》被他記下,簿頁上果然多出一行嶄新的字跡。
【大力血魔鍛鍊法:未習得。】
【推演至第一重,需功數一千七百,或過數一千七百。】
楚昭然沒有遲疑,心念微動。
投入功數。
功數流水般飛逝,功過簿上的文字隨之閃動。
一重!
二重!
三重!
之後,金光如火,吞沒了原本的功法名稱。
數息之後,一行全新的文字緩緩浮現。
【無漏金剛法經·築身篇:大成。】
楚昭然心頭猛地一跳。因為在那功法條目後方,還有一行新出現的小字。
【推演功法下篇,需功數一萬五千。】
他一陣心神澎湃,可片刻後便也是冷靜下來。
如今他的功數經過這一次推演,竟是只剩下了六百一十五。
現在只能是望洋興嘆了。
心念一動,功過簿緩緩合上。
楚昭然剛一睜眼,一股熾熱洪流便毫無徵兆地從體內爆發!
與磅礴如江河的真氣涌動不同。
那是沉睡在血肉最深處的生命力,在頃刻被間盡數釋放。
熱流從骨髓中噴涌而出,沿著經絡、血脈,瞬間席捲全身!
楚昭然臉色驟變。
還不等他出聲,體內便傳出一陣細密的脆響。
咔!
咔咔咔——
骨骼仿佛被一雙無形大手強行拆開,再重新拼接。
筋膜被不斷拉伸、收緊,血肉隨之蠕動,連五臟六腑都在那股熱流中緩緩改變。
劇痛驟然襲來。
一瞬間仿佛有無數把細小銼刀,正一寸寸銼過他的筋骨。
楚昭然雙手猛然攥緊,額頭青筋根根繃起。
這疼痛如同凌遲一般,可此刻他的心神竟是清明無比。
別說昏死過去,便連一絲恍惚都沒有。
楚昭然甚至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此刻自己會是如何一副駭人的模樣。
骨骼與肌肉正在皮膚下不斷起伏,血管在體表如毒蛇一般扭動抽搐。若被外人看見,恐怕第一反應便會是他在修煉邪功。
他強撐著擺出一個歪扭的五心朝天姿勢,竭力收束心神。
可是體內的熱流卻一浪高過一浪。
一刻鐘過去,劇痛沒有絲毫減弱。
半個時辰過去,他身上的衣衫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
一個時辰之後,就連身下的被褥都濕了一大片。
楚昭然的身體卻在逐漸的適應。
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的坐姿,一點點重新擺正。急促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他咬緊牙關,默默聽著體內傳來的聲響。
每一次骨骼脆響,都是一次蛻變。
每一次心臟跳動,都仿佛有新的力量被輸送到四肢百骸。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濃重的夜色逐漸淡去。
東方泛起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光穿過窗紙,灑落在楚昭然身上時。
他終於是完成了新生。
噼啪的響聲平息,緊繃的身體也是緩緩放鬆下來。
可楚昭然依舊是閉目坐著。
足足過了半刻鐘,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眼底深處,一縷精芒一閃而逝。
劇痛雖然消失,身體卻仍舊殘留著陣陣麻木。
他扶住床沿,慢慢站起身來,隨著雙腳落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油然而生。
楚昭然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心臟搏動沉穩有力。
氣息綿長深沉。
四肢百骸之中,充斥著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蓬勃生機。
他從未覺得自己的狀態如此之好。
昨日奔波一整日,又在鬼市廝殺,今夜還經歷了這場酷刑般的重塑,可此刻的他卻沒有半點疲憊。
渾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唯一不舒服的,便是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衣裳。
楚昭然隨手披上一件外袍,叫來店小二。
「送幾桶熱水進來。」
「再換一床被褥。」
店小二看見他狼狽的模樣,雖然心中奇怪,卻也不敢多問,很快便把浴桶與熱水送入房中。
待房門重新關上,楚昭然褪去衣衫,卻沒有立刻入水,而是先走到了銅鏡前。
鏡中人依舊是他。
可變化卻是異常明顯。
先是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許。
但變化最明顯的,還是那張臉。
眉骨比從前更深,鼻樑挺拔,下頜線條如刀削般清晰。原本略顯柔和的五官並沒有太大改變,可眉眼之間卻少了幾分溫潤,多出了一股沉靜而肅穆的威勢。
楚昭然端詳片刻,抬手摸了摸下巴。
「不怒自威……」
「這便是『金剛』之像嗎」
他後退半步,忽然握拳,朝著前方隨手一擊。
砰——
拳鋒掠過,竟帶起爆鳴。
浴桶之上升騰的白霧直接被拳風撕開。
楚昭然眼中頓時浮現出一抹喜色。
這一拳,他沒有動用半分真氣。
僅憑肉身之力,便已有這般聲勢。
而這還不是《無漏金剛法經·築身篇》的全部功效。
築身篇的作用,是讓修習者的身體與精神,達到自然錘鍊之下所能達到的最佳狀態。
身體上他的力量、速度、耐力已是達成完美平衡,而精神方面的提升則略顯神異。
楚昭然站與客棧二樓,客房最內處,但在凝聚心神後,那一樓的聲響竟是清晰傳入耳中。
算盤珠子碰撞的脆響。
帳頁翻動的沙沙聲。
還有掌柜壓著聲音,對夥計交代今日要買多少米麵的細語。
隔著一層樓板與緊閉的房門,他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楚昭然不禁感嘆。
「好一門築身之法。」
說罷便翻身坐入熱水之中。
溫熱的水流漫過肩頭,洗去一身汗漬。
楚昭然靠在浴桶邊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窗外,晨光漸亮。
沉睡了一夜的西鄉縣,也在雞鳴與炊煙中緩緩甦醒。
楚昭然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緩緩活動了一下手腕。
筋骨之間,隱隱響起一陣低沉雷音。。
他的眼神漸冷。
西鄉縣這潭渾水裡,究竟藏著多少人,埋著多少事,他不想再一層層試探。
今日,他便要犁庭掃穴。
還這西鄉縣一個天朗氣清,日月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