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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台上博弈,台下謀劃

2026-09-18 17:50:44 作者: 留痕不語

  「且慢!」

  那聲音蒼老中略帶尖細,卻讓滿殿文武瞬間變了臉色。就連龍椅上的裕明帝,眉心也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來人正是仁壽宮的總管太監,太上皇身邊最得用的內臣,姓季名良。他年過六十,頭髮已白了大半,卻依舊腰板筆直,步履從容。

  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掛著慣常的笑,不卑不亢。

  季良走到丹陛之下,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向裕明帝行了禮,隨即轉身面朝滿殿文武,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能聽見。

  「太上皇口諭。」

  滿殿齊刷刷跪倒,連裕明帝都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微微垂首。

  「朕聞都察院御史,表率群僚,本應風聞言事,持正守中。然今竟有昏聵之輩,不辨忠奸,偏聽偏信,欲陷良將於不義,朕心甚震怒。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淳,御下不嚴,失於管束,著降為左副都御史,仍領院事,以觀後效。」

  袁淳渾身一顫,將額頭死死抵在金磚上,聲音沙啞:「臣……領旨謝恩。」

  降了一級,但好歹保住了官職和院事的實權。他心裡清楚,這是太上皇在保他。

  「左僉都御史曹瑞,」季良的聲音忽然冷了三分,「身為言官,不經查證便妄加彈劾,構陷忠良,實乃瀆職罔上。著革去本兼各職,發往北疆軍前效力,以贖其罪。」

  曹瑞只覺得天旋地轉,耳中嗡嗡作響,連「領旨謝恩」四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不是聽不懂這道口諭背後的意思。

  革職奪位,永不敘用。從今往後,朝堂之上怕是再無他曹瑞的立錐之地。

  「其餘附議彈劾之官員,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季良收了口諭,將拂塵輕輕一甩,那雙渾濁卻依舊精明的眼睛有意無意地掃了趙九歌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太上皇還說,趙將軍年紀尚輕,意氣用事在所難免,但出手未免太重了些。往後行事,還當三思。」

  趙九歌拱手躬身,面上波瀾不興:「臣謹遵太上皇教誨。」

  他心裡卻冷冷一笑。

  這口諭來得可真夠及時的,群臣彈劾不成反被打臉,太上皇若是再不現身收場,都察院這批人怕是全得被裕明帝連鍋端了。

  先讓季良出來把曹瑞這隻出頭鳥砍了,把袁淳保下來,再輕描淡寫地訓斥自己一句,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是在告訴所有人:都察院這塊地盤,還輪不到新帝做主。

  季良傳完口諭,也不多留,朝裕明帝又欠了欠身,便轉身出了大殿。

  

  裕明帝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可握著龍椅扶手的那隻手,指節已攥得泛白。

  他贏了。

  都察院空出了一個僉都御史的缺,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安插自己的人進去。曹瑞被革職發配,他在言官中拔掉了一顆最硬的釘子。

  可他也沒贏。

  太上皇在最後一刻出手,保下了袁淳,堵住了他換掉左都御史的路。

  那個笑眯眯的老太監在滿殿文武面前輕飄飄地傳了一道口諭,便像是在他面前畫了一條線,你且往前走著試試,朕還沒老到管不了事。

  這局棋,他落了一子,太上皇也落了一子。

  棋盤上的廝殺,才剛剛開始。

  趙九歌立在殿中,冷眼瞧著那群御史被侍衛帶下去,心裡卻也在盤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他原本打算藉著今日這場彈劾,順藤摸瓜把賈家也拖下水。

  哪怕不能一棍子打死,噁心噁心他們也是好的。可太上皇那道口諭來得太快太巧,像是算準了時機,硬生生把火苗掐滅在蔓延之前。裕明帝都沒再追究,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也罷,來日方長。

  他整了整衣襟,正準備隨著散朝的隊伍溜之大吉,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略顯疲憊的聲音。

  「臣,錦衣衛指揮使錢安,有本啟奏。」

  趙九歌腳步一頓,回頭望去。便見錢安從武官佇列的末尾走了出來,步履有些沉重,面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走到丹陛之下,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雙手將頭上的烏紗帽取下,放在身旁的金磚上。

  「臣年邁體衰,舊疾纏身,實難再當重任。錦衣衛乃天子耳目,不可一日懈怠。臣懇請陛下恩准,許臣乞骸骨,歸老田園。」


  此言一出,殿中還未散去的官員們紛紛愣住。

  錦衣衛指揮使是何等要害的職位?

  那是天子親軍,監察百官,手握詔獄,滿朝文武見了都得繞著走。

  錢安坐這個位子坐了六年,雖說他是太上皇手裡提上來的人,可這些年辦事也算滴水不漏,怎麼忽然就要辭官了?

  趙九歌也愣了一下。

  他打量了錢安兩眼,這老小子面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站著像一口鐘,哪裡有什麼「舊疾纏身」的模樣?這分明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心頭念頭一轉,忽然明白了什麼。

  昨兒個錢安遞進宮的那份記錄,把賈家和薛蟠的老底掀了個乾淨,等於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站了隊。

  太上皇那邊必然不會放過他,裕明帝這邊也未必真信得過他。

  他卡在兩尊大佛中間,左右不是人,與其等著被人清算,莫非是打算趁著今日這樁事立了一功,趕緊抽身?

  裕明帝聽完,面上露出一副驚訝而不舍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那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像是在送別一位多年的老臣:「錢卿這些年在錦衣衛任上,雖無功亦無過,朕心甚慰。既然卿執意要退,朕也不好強留。准了。回去好生將養,朕賜你黃金百兩,錦緞二十匹,算是全了這些年的君臣之誼。」

  錢安伏在地上,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臣,叩謝聖恩。」

  他緩緩起身,雙手捧著烏紗帽,一步一步退出大殿。路過趙九歌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短,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趙九歌目送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日光里,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老傢伙在任上雖然沒幹什麼好事,但也沒幹什麼大惡事,這些年小心翼翼地在新帝和太上皇之間走鋼絲,走了一輩子,不過有個善終倒也不錯。

  錢安的身影剛剛消失,裕明帝的聲音便又響了起來。

  「錦衣衛指揮使一職,事關重大,不可空缺。」他的目光在滿殿文武身上緩緩掃過,像是在認真遴選,可那目光轉了一圈,最後毫不意外地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趙九歌。」

  趙九歌眼皮一跳,心道完了。

  「臣在。」

  「眼下朝中各部事務繁重,諸位愛卿皆身兼重任,朕不忍再給他們增添負擔。」裕明帝說這話時,面不改色,彷佛真的是在體貼臣工,「倒是你,剛回京城,尚無實職。便暫且由你領了錦衣衛指揮使的差事,即日上任。」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幾個文官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手握北鎮撫司詔獄,有先斬後奏之權,天子親軍中的親軍。

  這等要害職位,就這麼輕飄飄地丟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可他們轉念一想,又閉上了嘴,趙九歌是什麼人?

  寧安王的義子,剛從北疆殺回來的鐵浮屠主將,今日在朝堂上把都察院罵得啞口無言。皇上要用他,誰敢攔?

  趙九歌楞在原地,心裡的念頭翻了幾翻。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從昨兒個裕明帝在養心殿裡那句「朕要重用你」開始,這盤棋就已經布好了。

  錢安是太上皇的人,占著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裕明帝一直想換卻換不掉。如今藉著薛蟠這樁案子,錢安主動請辭,錦衣衛便順理成章地空了出來。

  而他趙九歌,既不是太上皇那邊的人,又不是朝中任何一個派系的人,又是寧安王的義子,有軍功在身,底子乾淨,正好是裕明帝需要的那把刀。

  錦衣衛指揮使,說得好聽是天子親軍統領,說得難聽就是孤臣。

  坐在這個位子上,註定要得罪滿朝文武。而趙九歌可以不在乎。他從北疆回來,本來就是為了得罪人的。

  這把椅子,也只有他能坐。

  「臣,」他撩袍跪倒,聲音沉穩如鐵,「領旨謝恩。」

  裕明帝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底下那些神色各異的朝臣,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既已無事,退朝。」裕明帝揮了揮袖子,起身離去,腳步比上朝時輕快了不少。


  散朝的鐘聲再次響起,百官魚貫而出。

  不少人路過趙九歌身邊時,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趙九歌懶得理會這些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門,腦子裡已在盤算錦衣衛那頭該怎麼入手。

  他正低頭走著,忽然一隻大手從旁邊伸過來,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趙九歌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了。

  多年的沙場廝殺養出的本能,讓他在那隻手觸到肩頭的剎那便已做出了動作,右手如閃電般扣住對方手腕,借力轉身,左手已握成拳,直搗對方腋下要害。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連旁邊走過的幾個武將都沒看清。

  「哎哎哎,楓哥兒!別別別!是我!是我!」

  那人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叫了起來,聲音又急又慌,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趙九歌的拳頭在離對方腋下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剎住了。

  他聽出了這個聲音,雖然比記憶里粗了不少,但那調調沒變。

  「牛世兄?」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這人看著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被絡腮鬍子遮了大半,濃眉大眼,瞧著就像個莽撞的武夫。

  可他身上穿的卻是正經的二品武官服色,補子上繡著一隻威風凜凜的豹子。

  他此刻正揉著被趙九歌攥過的手腕,齜牙咧嘴地嘟囔:「下手也忒狠了,差點把我胳膊卸下來。」

  牛繼宗,鎮國公牛青的嫡長孫,如今襲了一等伯的爵位。

  鎮國公府和東平侯府是世代的交情,當年趙家遭難,滿京城的勛貴都裝聾作啞,只有鎮國公府伸了手。

  雖然終究沒能把人撈出來,但這份情,趙九歌一直記在心裡。

  「方才在想事情,沒留神是世兄。」趙九歌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歉意,「沒傷著你罷?」

  牛繼宗甩了甩手腕,咧嘴一笑:「你小子這身手,比當年在京城時可利落多了。我好歹也是打小練武的,在你手裡連一招都走不過,傳出去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趙九歌淡淡道:「世兄過獎。不過是沙場上練出的本能反應罷了,不值一提。」

  牛繼宗嘿嘿一笑,又自來熟地攬住了趙九歌的肩膀,湊近了低聲道:「方才在殿上可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那群御史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哪個見了都頭疼,到了你面前卻被駁得啞口無言。好小子,在西北這八年,不但長個頭,連嘴皮子都練出來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痛快。說起來,他這個一等伯在朝堂上混得並不如意。

  鎮國公府傳到這一代,聲勢已大不如前,他又不肯像賈家那樣四處鑽營攀附,便只能夾在新黨和舊黨之間當個兩不沾的閒人。

  既不招太上皇待見,也不得裕明帝重用,雖是二品的爵位,卻連個像樣的實職都沒有。

  可如今不同了。

  趙九歌回來了。

  這小子是寧安王的義子,又剛當上了錦衣衛指揮使,更重要的是他們牛家,可是這京城裡極少數對趙九歌有過恩情的人。

  牛繼宗雖然生得粗豪,心思卻不粗。他今日特意在殿外等趙九歌,便是要探一探這小子的態度,當年的情分,他還念不念?

  「楓哥兒,你這一走八年,連封信也不往我府上捎,可叫世兄我心裡好生惦記。」牛繼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道,「今兒個你能平安回來,又得了這般前程,是天大的喜事。我做東,明兒個在府里擺一桌,好生替你接風洗塵。你可不許推!」

  趙九歌看著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毫不掩飾的熱情。他當然知道牛繼宗這般殷勤是為什麼,總之是想借著舊日的情分,跟他搭上一條線。

  但這並不讓他反感。正相反,比起賈家那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虛偽,牛繼宗這種坦坦蕩蕩的示好,反倒讓他覺得舒服。

  他爽快地應道:「世兄都這般說了,我若不去,倒是不識抬舉了。明日定當登門叨擾。」

  牛繼宗聽了這話,笑得愈發開懷,大手在他肩上又拍了三下,才心滿意足地收了回去。

  他左右看了看,見散朝的官員們已走得差不多了,宮道兩旁只有幾個低頭掃地的小太監,便湊到趙九歌耳邊,壓低了聲音。


  「楓哥兒,我跟你說句實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亮得驚人,「你在西北那地方呆了八年,怕是沒見過什麼好貨色。明兒個來我府上,我讓你見識見識我前陣子從海商手裡弄來的新鮮玩意兒,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丫鬟,那身段,那皮膚,嘖嘖……」

  他說到此處,那張濃眉大眼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與他形象極不相稱的蕩漾笑容,活像一隻偷了腥的大貓。

  「保管比你在京城裡見過的那些庸脂俗粉強百倍。」

  趙九歌愣住了,用一種重新認識這個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世兄,你這一臉正氣的,沒想到……」

  「嗨,這有什麼!」牛繼宗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理直氣壯道,「西洋貨,總得驗驗成色嘛。一個人驗也是驗,兩個人驗也是驗,不如一起嘛!」

  趙九歌沉默了片刻,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世兄說得有理。這等稀罕物事,確實……值得見識一二。」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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