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被人從地上攙起來時,肩窩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方才墜馬時,不知是箭矢的碎片還是地上的碎石,深深嵌進了他左肩的血肉之中,鮮血正順著龍袍的袖管往下淌,滴在地上與雨水混成一片淡紅色的泥濘。
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鬚髮上沾滿了泥水和碎葉,哪還有半分方才在校場上的威儀。
他咬著牙沒有叫痛,只是用那雙仍不失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黑衣人,一把推開了要替他包紮的季良,厲聲問道,「他們是什麼人?可是錦衣衛?」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裕明帝。
若是自己今日死在這裡,受益最大的人便是龍椅上的老四。
其次便是趙九歌,那小子手裡握著錦衣衛,膽子大到能把天捅個窟窿,今日在獵場上安排伏兵,也未必沒有可能。
常威在外圍揮刀死戰,聞言回頭高聲回道,「回稟太上皇,他們自稱是彌勒教餘孽!是沖著聖駕來的!看他們的陣仗,怕是已在此地埋伏了許久,絕非臨時起意!」
他說完又轉過頭去繼續揮刀劈砍,刀鋒過處,一名黑衣人的手臂齊肘而斷,血柱噴得常威半邊臉都染紅了。
太上皇扶著季良的胳膊,隔著層層人影望向外面那些悍不畏死的黑衣人,眼神陰鷙得可怕。
彌勒教,又是彌勒教。
上次彌勒教在午門外劫法場被趙九歌一網打盡,連聖子都落入了詔獄,如今竟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了秋獵獵場,還能在自己回營的必經之路上提前設伏。
除非有人將布防圖的每一處哨卡都泄露了出去,否則他們絕不可能埋伏得這般精準,恰好繞過了所有巡邏的京營哨兵。
想到這裡,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能拿到完整布防圖的,放眼整個神京也不過寥寥數人。
彌勒教陣中,老邢穿著一身與周遭黑衣人一般無二的玄色短打,面上蒙著黑巾,壓低了身子,跟著彌勒教教眾一起朝禁軍防線衝殺。
他隨手劈倒一名禁軍士卒,動作乾淨利落,刀鋒過處血光一閃,那士卒便軟軟倒下。
可他眼角餘光一直在掃著整個戰場,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胡定軍那老小子倒沒有吹牛,他帶來的那幾個壇主確實各有手段。
有的使得一手快劍,有的仗著橫練功夫在禁軍陣中橫衝直撞,不過片刻功夫便已撕開了禁軍防線好幾道口子。
可外圍那些尋常教眾就拉了胯了,雖則悍不畏死,卻毫無章法,往往兩三個人才能拼掉一個禁軍士卒,倒下的屍體裡十之八九都是彌勒教的人。
禁軍還有二十餘人,雖狼狽卻仍死戰不退,像一頭受了傷的猛獸,渾身是血卻仍不肯倒下。
若這般消耗下去,恐怕拖到京營援軍趕到,雙方還未分出勝負。
到那時候,太上皇還是太上皇,今日這趟西山之行便白費了。
不,不只是白費。
太上皇回過神來順藤摸瓜,早晚會查到自家將軍頭上。
他壓低聲音,朝身邊同樣蒙了面的六子急促地道,「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動手。不必再藏拙,挑最軟的地方打,往死里打,越快越好。但記住,那姓常的禁軍隊長先不要動他,還得留著他拖一陣子,免得禁軍直接崩了。」
六子點了點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
幾個呼吸之後,場上的局勢便悄然起了變化。
混在彌勒教眾之中的鐵浮屠親兵們不再刻意收斂,他們三五人一組,像一把把突然出鞘的利刃,無聲無息地插入了禁軍防線的薄弱處。
他們沒有呼喝,沒有張揚,只是沉默地出刀,沉默地收刀,每一次刀光亮起,便是一名禁軍士卒悶聲倒下。
禁軍那一面面的皮盾在他們面前彷佛紙糊的一般。
正與一名彌勒教堂主纏鬥的常威忽然覺得壓力驟增。
他分明看見自己左翼的幾名士卒幾乎是同一瞬間便倒了下去,而殺掉他們的人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便已經撲向了下一處缺口,動作快得他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
他心裡猛地一沉,彌勒教里居然有這樣的硬手?
不對,這不是彌勒教的路數,這是……
他的思緒被一道驟然劈至面門的刀光打斷,倉促舉刀格擋,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連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咬牙硬撐著,再沒有心思去想那些黑衣人究竟是誰,不管他們是誰,眼下最要緊的是撐到援軍趕到。
他又一次劈翻了一個撲上來的黑衣人,扯著嗓子吼道,「兄弟們撐住!援軍馬上就到!誰要是先倒了,誰他娘就不是禁軍的人!」
由於老邢等人的突然發難,原本僵持的戰局在短短片刻間便被撕開了口子。
那幾名禁軍士卒在鐵浮屠親兵的刀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一個接一個地悶聲倒下,防線的缺口越來越大,慘叫聲此起彼伏。
常威被胡定軍死死纏住,回頭望了一眼倒下的弟兄們,心中已是一片冰涼。
然而太上皇到底是太上皇。
他從十八歲上陣,到如今年過古稀,一生經歷的刺殺與伏擊不下十數次。
就在方才眾人以為他慌了手腳的時候,他已在幾個貼身侍衛的掩護下悄悄退到了溪邊一塊巨石旁邊,那隻尚能活動的右手已從懷中摸出了一枚不到巴掌大的黃銅圓筒,一端雕著龍紋,另一端有個小小的拉環。
這東西在場的禁軍沒有一個見過,就連跟了太上皇大半輩子的季良都不認識。
那是當年工部火器局專為他量身打造的龍鳴哨箭,內藏火藥與硝石,拉動拉環便會射出百餘丈高的煙火,聲如龍吟,方圓十里皆能聞之。
太上皇咬住拉環猛地一拽,一道灼目的火光從圓筒中激射而出,呼嘯著躥上了灰濛濛的天空,炸開一朵猩紅色的煙花。
那一聲炸響在群山之間來回震盪,餘音不絕。
常威回頭看見那朵煙花,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