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眼看了看太上皇。
老爺子騎在馬上,面色倒還平靜,可那握著韁繩的手已有些發顫,肩上的斗篷被雨絲洇濕了一大片,沉甸甸地往下墜。
可義忠親王正在興頭上,他一個做奴才的,又能說什麼?
便在此時,一個眼尖的小太監忽然指著前方喊道,「聖上!王爺!快瞧那邊!」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數十步外,一條山溪邊的灌木叢中,一團龐大的黑影正在拱著什麼。
那東西渾身黝黑,鬃毛倒豎,兩根彎曲的獠牙從嘴裡齜出來,少說也有三寸來長。
它正低頭用獠牙翻拱溪邊的爛泥,發出一陣陣粗重的呼嚕聲,全然沒有察覺到林子裡有人。
是一頭野彘,而且個頭大得離譜,少說也有四百斤往上,比方才校場上那幾個勛貴子弟吹噓的「東山坳大彘」還要壯上兩圈。
更妙的是,這頭野彘竟是獨自一頭,四周既沒有豢養獵場的號牌,也沒有其他獸群,就這麼大剌剌地蹲在溪邊拱泥,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撒歡。
義忠親王的眼睛亮了,像是獵狗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朝太上皇興奮地道,「父皇,您瞧見沒?那可是頭好貨色!這畜生的皮子冬天做靴筒,又厚又暖,獠牙還能鑲個擺件,擺在仁壽宮裡鎮宅。」
他說這話時眼裡放光,倒不是真在乎那幾張皮子,而是終於看見了救星,有了這頭大彘,他方才在校場上丟的臉面便能挽回幾分。
太上皇原本已有些倦了,正盤算著如何開口折返回營,見了這頭野彘倒也來了幾分興致。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了那野彘兩眼,點了點頭,「確實是個好彩頭。難得遇上一頭沒被人驚跑的,你且去試試,若是射得中,回去便掛在營門口,叫那些後生們瞧瞧,朕這把年紀,手下還有能獵大彘的兒郎。」
義忠親王得了令,頓時來了精神。
他翻身下馬,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張鐵胎弓。
那是他年輕時慣用的弓,分量極重,尋常人連拉開都難。
他深吸一口氣,將弓弦拉滿,瞄了又瞄,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出。
這一箭力道是夠了,可偏了幾分,箭矢擦著野彘的脊背飛過,釘在了它身後一棵老松樹上,箭尾猶在嗡嗡顫動。
那野彘被這一箭驚得猛地抬起頭,兩隻綠豆大的眼睛裡滿是凶光,它卻沒有逃,反而發出一聲低沉而憤怒的咕嚕聲,四蹄刨地,像是在朝這邊示威。
太上皇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義忠親王的臉卻騰地紅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他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身後那些侍衛們的目光。
那些目光未必有嘲諷之意,可在他此刻的心境裡,每一個人都在心裡笑話他。
他咬了咬牙,連忙從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重新張弓,聲音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急切,「方才是兒臣大意,這一箭必中。」
然而,弓弦尚未鬆開,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忽然從他們身後襲來。
那聲音來得極快,緊接著便是「噗」的一聲悶響,一支羽箭從密林深處疾射而至,精準地射中了旁邊一名騎在馬上的侍衛。
那侍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從馬背上翻了下去,砸在落葉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
「不好,有刺客。」
一名眼尖的侍衛厲聲嘶喊,話剛出口,更多的箭矢便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地射來。
那聲音不像是尋常的弓箭,倒像是軍中才有的強弩,箭矢飛過時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
箭雨來得又密又急,騎在馬上的侍衛們還沒反應過來便紛紛中箭墜馬,有的被射中了喉嚨,栽下馬背時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有的馬匹受驚直立而起,把背上的人狠狠甩落在地,隨即發狂般地在人群中亂竄,踩踏聲與慘叫聲混在一處,整支隊伍瞬間便炸了鍋。
「護駕!」季良的尖叫聲劃破了雨幕。
義忠親王在聽到第一聲破空時便已反應過來,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的鐵胎弓往地上一擲,轉身便朝太上皇撲去。
他的動作不可謂不快,可那受了驚的汗血寶馬更快。
太上皇胯下那匹黑馬被箭矢射中了後臀,吃痛之下猛地人立而起,將太上皇整個人從馬背上掀了下來。
太上皇摔在地上,胳膊肘先著地,一陣劇痛從手肘傳遍全身,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他還未及爬起身,便聽頭頂又是數道破空聲襲來,義忠親王撲到他身上,用自己的身體將他死死護在底下。
幾支箭矢擦著義忠親王的後背飛過,其中一支狠狠扎進了他右側小腿肚,箭尖穿透皮肉,在另一頭露出一截血淋淋的箭頭。
義忠親王慘叫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卻仍死死地伏在太上皇身上沒有動彈,咬著牙喊了一聲,「父皇莫動!」
侍衛們經過最初的慌亂後終於穩住了陣腳。
禁軍隊長常威渾身是血地從地上爬起來,拔出腰刀擋在太上皇身前,一邊揮刀格擋還在零星飛來的箭矢,一邊高聲喝道,「結陣!盾牌靠前!保護聖駕!生死不論,拖到援軍趕來便是大功一件!哨箭!快放哨箭!」
他喊話時連聲音都在發顫,接連劈飛兩支射向太上皇的箭矢,刀刃都卷了口。
僅存的二十餘名禁軍迅速收攏,舉起隨身攜帶的皮盾,將太上皇和義忠親王圍在中央。幾支哨箭同時騰空,尖銳的哨音在昏暗的暮色中悽厲地響起,穿過層層密林傳向遠方。
然而這哨音還未消散,灌木叢中便猛地躥出百餘名黑衣人。
他們身著雜七雜八的玄色短打,手持明晃晃的刀劍,臉上蒙著黑巾,頭上系著布帶,一望便知不是尋常的山匪。
這些人從四個方向同時湧出,像是提前埋伏好了一般,沖在最前頭的一個漢子身形魁梧,手持一柄鬼頭大刀,一刀便將最外圍的一名禁軍連人帶盾劈翻在地,血濺了他一臉。他抹了把臉,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厲聲喝道,「彌勒降世,護我聖教!狗皇帝殘害我教弟子無數,今日便要拿他的項上人頭祭旗!弟兄們,速戰速決,不留活口!」
百餘人應聲而動,如狼似虎地撲向僅存的禁軍防線,刀劍碰撞聲和慘叫聲剎那間響徹整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