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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賈赦辭爵,賈母驚心

2026-09-18 17:53:02 作者: 留痕不語

  入夜。

  太上皇被裕明帝與忠順親王親自護送,乘鑾駕風風火火地抬回了仁壽宮。

  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全被召入宮中,仁壽宮燈火通明,宮女太監進進出出,亂了一整夜。

  至於此間訊息更是長了翅膀,不到天明便傳遍了神京各大衙門府邸。

  朝中大臣們無論站哪一隊,都被這個訊息驚得徹夜未眠。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天,怕是要變了。

  ......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今兒個難得心情舒朗,想著許久不曾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吃頓飯,便讓鴛鴦張羅了一席家宴。

  正廳里擺了兩桌,裡間女眷一席,外間爺們一席。

  女眷那桌圍得滿滿當當,黛玉、寶釵、三春姐妹、湘雲都在,還有幾個有頭有臉的管事婆子在旁伺候。

  賈母則坐在暖榻上被姑娘們簇擁著,聽著她們嘰嘰喳喳地說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年輕了好幾歲。

  至於外間桌上,賈政坐了主位,賈璉、賈環分列兩側作陪,寧國府的賈珍與賈蓉父子也被請了來,湊了半桌。

  至於賈寶玉,估計是怕父親又在席間考較自己的功課,早趁著賈政轉身吩咐丫鬟的工夫溜進了裡間,擠在黛玉和湘雲中間,便說什麼也不肯出來了。

  賈政掃了一眼他空著的位子,只冷哼一聲,懶得去捉他,反倒擾了自己的酒興。

  說來,賈政今夜心情極好,好得連自己的表情都有些藏不住。

  自從太上皇放出口風有意重新扶持義忠親王,他便覺得壓在胸口許久的那塊大石終於被挪開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往日覺得辛辣刺喉的酒,今夜入喉竟綿軟了許多。他靠在椅背上,聽著賈珍奉承「二老爺氣色越發好了」,嘴角便不自覺地往上翹了幾分。

  便在這時,帘子忽然猛地被人從外面掀開。

  賈赦大步跨了進來,連外頭擋風的斗篷都沒脫。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走到桌前,兩手扣住桌沿,猛地往上一掀。

  滿桌盤盞嘩啦一聲砸在地上,碎瓷飛濺,湯汁橫流,一碗滾燙的火腿燉肘子正潑在賈璉腿上,燙得他哇呀一聲跳了起來。

  賈珍手裡的酒杯也被震得脫了手,骨碌碌滾到牆角,酒液灑了一身。

  賈蓉更是被濺起的碎瓷劃破了手背,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連人帶凳子摔在地上。

  裡間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一屋子姑娘媳婦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外面這是發生了什麼。

  賈政正端著酒杯,冷不丁被這一掀桌,半杯殘酒潑了自己一臉。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賈赦,手指發顫,聲音因暴怒而變調,「大哥!你瘋魔了不成!老太太難得高興擺一回家宴,你這是發的哪門子瘋?在外面受了氣回家裡撒,這把年紀了還不懂得半分體統!」

  賈珍從地上爬起來,也是一臉茫然,拱手勸道,「大老爺,有話好說,何至於掀桌子?若有什麼不順心的事,說出來大家......」

  「吃吃吃,你們就知道吃!」賈赦一甩袖子,「大禍都要臨頭了,你們還坐在這裡推杯換盞。是真打算糊裡糊塗地被人抄家流放,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麼?」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裡間的帘子被人從裡面掀開,賈母被鴛鴦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看見滿地的狼藉,臉上的慈和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層冰冷的怒意。

  龍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老大,你今夜是喝了多少酒?在這裡滿口胡言亂語,咒自家被抄家流放,莫不是你是嫌我這把老骨頭活得太長了?」

  丫鬟們賈母身邊鴛鴦吩咐,這才敢上前收拾殘局,卻是大氣都不敢出。

  而一旁的賈璉也終於回過神來,顧不上腿上被燙出的水泡,連忙湊到賈母身邊,硬著頭皮替自家老子打圓場,「老祖宗息怒,父親怕是在外頭多吃了幾杯酒,有些醉了,孫兒這就扶他回去歇息。」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賈赦的胳膊,便被賈赦一把甩開。

  「歇息?」

  賈赦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冷,「還歇什麼?我怕這會兒躺下去,到明天天亮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你今日若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來,老身便叫你跪在祠堂里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說個清楚。」

  王夫人一直沉默地站在賈母身後,聽到這裡,忽然上前半步,端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態,溫聲細語地開口,「大伯,快別說了。老太太這幾日身子本就不爽利,你何苦說這些話來氣她?咱們榮國府如今正蒸蒸日上,哪來的什麼禍事。你若是心裡有什麼不痛快,也等明日酒醒了再說,何苦非在今夜攪得闔府不安?」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像是在勸和,卻暗地裡藏著攪和的心思。

  她可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夠噁心大房的機會,只要老太太越發厭惡大房,那份爵位遲早便是她家寶玉的囊中之物。

  賈赦聽了這話,卻出奇的沒有動怒,只是緩緩轉過頭來看著王夫人。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笑意,「弟妹這張嘴,果真是八面玲瓏,滴水不漏。這些年來你便是這般在老太太跟前吹風的罷?」

  王夫人臉色微變,「大伯這話從何說起。」

  「我說什麼,你心裡比誰都明白。你算計來算計去,不就是為了這份爵位?我坐在這位子上,礙了你的眼了,礙了寶玉的前程了,所以你巴不得我早點死,巴不得璉兒早點死,好讓老太太把爵位傳給二房。」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老太太,你也不必為難。你心裡怎麼想的,這滿府上下誰不明白?你偏疼老二,想把爵位留給二房,留給你那個銜玉的孫子。行,今日咱們便把話攤開來說。你讓珍哥兒以族長的名義,在族譜上將我賈赦這一脈全都除名。這個爵位,我賈赦便雙手奉上,絕無二話!」

  話落,滿堂死寂。

  裡間和外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賈母身上,有人震驚,有人恐懼,也有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喜。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賈母,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機會渺茫,但卻是賈赦自己提出來的,不需要她們費盡心機去算計,更不需要揹負逼走長房的罵名,只要老太太點一下頭,爵位便是寶玉的了。

  一旁的賈政倒是頭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擺手道,「大兄,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賈政何時覬覦過你身上的爵位?你我兄弟一場,何至於鬧到這般地步?」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誠懇的急切。

  賈赦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聲冷笑。

  王熙鳳一直倚在裡間的門框邊,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戲。

  賈赦被逼到絕路上的反擊,王夫人迫不及待的貪婪,賈政虛偽圓滑的推脫,老太太端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的權衡。

  自從跟了趙九歌,她便覺得這些內宅里狗咬狗的勾當又可笑又可憐。

  爭來爭去,爭的不過是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的一把交椅。而她的船,早已換了。不管這艘船怎麼沉,都淹不到她。

  賈母握著龍頭杖,良久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從賈赦臉上掃過,從這個兒子桀驁不馴的眼神里,她忽然讀出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

  賈赦今夜的模樣,看著不像是喝醉了撒酒瘋,倒像是真的在害怕什麼。

  而從他進門時披著的那件斗篷上來看,他不是從宴席上回來的,倒像是從外頭回來的。

  莫非,他知道了什麼。

  「老大,老身從未說過要將大房的爵位傳給二房,這於禮法不合。」

  她緩緩開口,「你也休要在這裡渾說。今日你行為反常,必定是在外頭聽到了什麼訊息。你且把話說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你這般如喪考妣地回來掀桌子。」

  王夫人一聽這話,頓時急了,也顧不得過多思索便脫口而出,「老太太,大伯既然願意交出爵位,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麼。這些年他除了襲了個虛爵,從未管過府中半點正事。二老爺兢兢業業打理這偌大家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朝廷多事之秋,正需得力之人撐起門楣,讓二房襲爵也不是......」

  「你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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