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觀，林黛玉院中，幾株湘妃竹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竹影透過碧紗窗映在書案上，斑斑駁駁。
黛玉托著香腮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卷詩集，目光卻不在書上，而是望著窗外那方被院牆框住的天空，怔怔地出著神。
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嘴角竟微微彎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雪雁端著一碟新漬的桂花糕進來，在門口便瞧見自家姑娘又在發呆，連叫了兩聲都沒應，只得走到跟前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黛玉這才恍然回過神來，剛要嗔她一句沒規矩，卻看見雪雁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薛寶釵穿著一件蜜合色的褙子，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正站在門邊款款地看著她，唇角含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黛玉連忙放下詩集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角，笑著迎上前去，「寶姐姐怎麼來了也不叫人通傳一聲，倒叫妹妹失禮了。雪雁這丫頭也是，愈發沒規矩了。」
說著便親自替寶釵斟了一盞茶，遞過去。
寶釵接過茶盞道了謝，在黛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環顧了一圈這間素淨雅致的閨房，目光最後落在書案上那捲攤開的詩集上。
她沒有急著說來意，倒先笑著問了一句，「方才又在想什麼呢？我叫了你幾聲都沒應，倒像是在做什麼美夢似的。」
黛玉正在給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忽然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從耳根一直染到了腮邊。
她將茶壺擱回桌上，拿帕子掩著嘴輕咳了一聲，「不過是看看窗外那幾株竹子罷了。入了秋還綠著，倒比別的樹有骨氣些。寶姐姐忽然來找我，莫不是有什麼要緊事？你素日裡可是難得開口求人的，今兒個倒叫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寶釵聽到她這般打趣自己，便也笑了，只是那笑意里藏著幾分無奈。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道，「還不是因為我哥哥那樁事。上回從寧安王府回來後，母親便一直惦記著要備份謝禮給小王爺送去。那日林妹妹也在場，小王爺親口說之前的事一筆勾銷，這份情面我們不能不領。可我想來想去，寧安王府什麼好東西沒有？咱們便是傾盡所有置辦一份厚禮，人家也未必看得上眼。倒不如想個別的法子，表表心意便是了。」
黛玉放下手中的茶盞，淺淺一笑。
「寶姐姐多慮了。九……趙家哥哥那邊好歹是堂堂寧安王府，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自然不會差什麼東西。他那個人雖在外頭名聲冷了些，可對咱們姐妹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他既說了既往不咎，那便是一言九鼎，絕不會事後反悔。寶姐姐不必把這事一直擱在心裡。」
寶釵勉強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茶盞中緩緩舒展的葉片，心裡卻泛起一陣苦澀。
她知道趙九歌待林妹妹好，待迎春好，待那幾個與他有舊的姑娘都好，可那好也是分人的。
寧國府賈珍在午門外被梟首示眾的時候，趙九歌可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抄家那天她雖沒有親見，可後來聽府里的婆子們說錦衣衛從寧國府抬出來一箱一箱的金銀細軟，連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被搬到大門外當街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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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哥哥薛蟠打傷了人不假，與賈珍比起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可那又如何？
趙九歌既能對賈珍趕盡殺絕，又憑什麼對薛家網開一面？
靠的不過是他與林妹妹、迎春幾個姑娘那點舊日的情分罷了。這份情分能護她們一時，能護一世麼？
她可不敢賭。
思慮再三，她便再次抬起頭來，「妹妹說得是。只是我想來想去，旁的厚禮都太著痕跡，反倒顯得生分。那日我冷眼瞧著，小王爺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不多，府里雖有個，卻也分了給二姐姐使喚。旁的王府裡頭丫鬟僕從一大堆，偏他這寧安王府倒清靜得很。我手裡頭有個丫頭，名喚香菱，是我家多年前從外頭買回來的，性子溫順，做事也勤快。我想把她送給二姐姐做個伴，也算替我們薛家略盡心意。」
黛玉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黛玉每回去梨香院，都是香菱在門口迎著，說話輕輕柔柔的，一雙眼睛乾淨得像山泉水。
只是可惜攤上薛蟠那麼個主子，平日裡沒少受委屈。
她看著寶釵，目光里便多了幾分探究，「寶姐姐當真捨得？那丫頭跟著你這些年，我瞧著倒比旁人都貼心些。」
寶釵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捨不得又如何。我哥哥那人你也知道，香菱跟著他，便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他在金陵時為了爭香菱惹出那場人命官司，我們薛家舉家避到京城，說到底香菱便是那根導火索。如今哥哥雖還躺在床上動不得，可等他傷好了，以他的性子，還不知要怎麼鬧。與其留她在身邊日日擔驚受怕，不如送到寧安王府去。二姐姐是個善心人，小王爺待下人也不苛刻，香菱去了那邊，日子總比在這兒強些。」
黛玉聽完沉默了片刻。
有一回她在梨香院無意間撞見薛蟠喝醉了酒拿香菱撒氣，那丫頭跪在地上收拾碎瓷，手背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滲，卻一聲不吭，只是低著頭默默地撿碎片。
當時黛玉看得心裡難受，可那是薛家的家事，她一個外人不好多說什麼。
如今寶釵要將香菱送走，旁人看著是送了個丫鬟，可黛玉心裡明白，這分明是把香菱從火坑裡往外拽，同時也有幾分試好的意味，想要憑著香菱續一份香火情。
「寶姐姐慮得極是。香菱那丫頭若是去了寧安王府，倒是她的福分了。只是姐姐今兒個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跟我知會一聲罷？」
寶釵被她戳穿心事，難得露出幾分窘迫。
她拿帕子掩著嘴輕咳了一聲，斟酌了好一陣才開口道，「我是想請妹妹明兒個陪我一道去。我一個人去，總歸有些不大自在。妹妹和小王爺自小相熟，有你在旁邊說幾句話，也省得我笨嘴拙舌的惹人笑話。」
黛玉先是一愣，忍不住拿團扇掩著嘴輕輕笑了一聲。
寶姐姐素日裡何等端莊大方，見了誰都能談笑自若，今日竟為了這點小事扭扭捏捏起來，可見心裡是真的有些怕趙九歌。
她倒也沒有推脫，只是將團扇擱在桌上，故意拿腔拿調地道，「姐姐既這般說，妹妹便捨命陪君子罷。明兒個正好我也想問問惜春那丫頭的情形，一道去了便是。」
寶釵聞言，著實鬆了一口氣，端起茶盞剛抿了一口，卻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叫嚷，險些將茶盞驚得脫了手。
「我也要去！寶姐姐林姐姐，你們明兒個可不許偷偷走，定要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