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歌被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地恭維得有些好笑,從躺椅上坐起身來,「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琴兒,去泡幾盞茶來,再把二姑娘請過來,就說賈家姐妹們來看她了。」
琴兒應聲去了。
眾人這才各自落座,湘雲更是毫不客氣地把椅子往趙九歌身邊挪了挪,湊近了問道,「九哥哥,我們今兒個來是想問問四妹妹的事。她去了詔獄這麼些天,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林姐姐嘴上不說,心裡頭可惦記得很,昨兒個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把雪雁都吵醒了。」
黛玉被她當眾抖摟了心事,登時紅了臉,拿團扇在湘雲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嗔道,「你這張嘴就沒個把門的時候。你自己不也擔心得睡不著,還好意思說我。」
趙九歌看著她們鬥嘴,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放心吧,四丫頭在我那兒好得很。詔獄衙里給她單獨收拾了一間屋子,乾乾淨淨的,入畫在旁邊陪著,一日三餐都有人送。你們也知道寧國府抄家的事,等聖上的旨意下來了才好一併處置。四丫頭不過是跟著走個過場,用不了多久便能出來了。」
湘雲聽他這般說,才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我還怕四妹妹在裡頭吃苦呢,原來在九哥哥那兒過得比在榮國府還自在。早知道我就不替她操這份心了,白瞎了我幾宿的好覺。」
趙九歌手撐著膝蓋,目光在黛玉和寶釵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寶釵身上,「你們今兒個過來怕不只是為了問四丫頭的事罷?還有什麼事一併說了,省得在心裡憋著。」
寶釵本就端著一盞茶在那兒躊躇,被他這般直接問出來,手指微微一緊,茶盞在碟子上磕出一聲輕響。
她放下茶盞,面上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站起身來朝趙九歌斂衽一禮,「小王爺明鑑。今兒個我一是來替家兄賠禮道歉,上回的事多虧小王爺大人大量不予計較,我們薛家上下感激不盡。二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香菱,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舍,「上回在府中叨擾,我見小王爺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不多,事事都要親力親為,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丫頭名喚香菱,自幼跟著我,手腳還算利索,性子也溫順。若是小王爺不嫌棄,便讓她留在府中伺候二姐姐,也算我們薛家略盡一點心意。」
趙九歌微微一怔,目光從寶釵身上移到了香菱身上。
那丫頭站在寶釵身後,兩隻手絞著衣角,一張清秀的小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愈發局促不安,卻始終不敢抬起來與他對視。
香菱的身世他是知道的。
這丫頭原名甄英蓮,生在姑蘇城裡的甄家,父親甄士隱是個淡泊功名的鄉宦,自幼衣食無憂,眉心一顆胭脂痣生得極好,人人都說這丫頭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可四歲那年上元節,家奴霍啟抱著她去看花燈,一時疏忽將她丟了。
那一丟便是一個小丫頭從天堂墜入地獄的開端。
她被拐子拐走,養到十二三歲便轉賣給了馮淵。
那馮淵本是個好男風的浪蕩子弟,見了她卻真心實意地要娶她做正妻,連日子都擇好了。
偏生那拐子貪心不足,又將她賣給了薛蟠。
薛蟠仗著金陵一霸的名頭,竟帶人將馮淵活活打死,把香菱搶進了薛家。
後來薛蟠又娶了正妻夏金桂,那夏金桂容不得香菱,三番五次教唆薛蟠對她拳打腳踢,薛姨媽看不過眼卻也只是嘴上勸兩句便罷,可謂一生命運多舛。
趙九歌收回目光,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也好。我身邊確實缺個趁手的丫鬟,既是你的一片心意,那便讓她留下罷。往後跟著二姑娘,自有她的去處。」
寶釵聽他應了,懸了半日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
香菱也連忙跪下來磕了個頭,聲音細細軟軟的,「奴婢香菱,謝過小王爺收留。往後定好好伺候二姑娘,絕不偷懶。」
來之前寶釵與她說了許多叫她安心的話,可她總不敢相信,連寶姑娘這樣的人物都對這位小王爺如此敬畏,更何況自己這個無根無萍的丫鬟。
直到此刻親眼見趙九歌說話隨和,面上也沒有半分兇相,她才算是心安了些。
雖不敢說從此便是好日子,但總不至於比在呆霸王身邊更差罷。
黛玉見這事說定了,也替香菱高興,「香菱這丫頭我是知道她的,人又老實又勤快,模樣也生得齊整。九……趙家哥哥你可不許欺負她,若是讓我知道你給她氣受,我可饒不了你。」
湘雲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雙手叉腰做出一副仗義執言的模樣,「對對對!當初我讓寶姐姐把香菱給我,她都不肯呢。如今倒便宜了九哥哥,你可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香菱可憐得很,你若是欺負她,我們姐妹幾個便一起來找你要說法。」
趙九歌被這兩個丫頭一唱一和地數落了一通,又好氣又好笑,「在你們眼裡,我就是那種專門欺負小丫頭的惡霸不成?我這張臉好歹也算眉清目秀,怎麼到了你們嘴裡就跟青面獠牙似的。」
湘雲歪著頭端詳了他一陣,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眉清目秀倒是真的,不過惡霸也是真的。上回當街殺人的是你罷?把忠信親王嚇得從馬車上摔下去的也是你罷?若不是惡霸,誰能幹出這些事來。」
趙九歌被她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倒是黛玉先笑出了聲,拿團扇在湘雲頭上輕輕敲了一記,嗔道,「你這張嘴早晚要惹出禍來。」
待迎春扶著司棋的手從外院走進來時,還未跨過門檻便聽見裡頭嘰嘰喳喳的笑聲。
她今兒個原本百無聊賴,正歪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針線笸籮,想著再過半個時辰便該歇午覺了,誰知琴兒忽然跑來通報說賈家幾位姑娘來了。
她連忙起身換了件見客的衣裳,略略理了理鬢角,便帶著司棋往這邊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