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靠在軟墊上望著滿屋子的鶯鶯燕燕，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
若是以後自己有了錢，定要把這個錦香院整個兒包下來，讓所有的姑娘都來陪自己說笑解悶。
什麼林妹妹寶姐姐，哪一個肯像這些女子這般對自己百依百順。
她們只會嫌棄自己不長進、不讀書，動不動便給他臉色看。
哪裡像這裡的姑娘，一個個笑得跟花似的，誇他模樣俊、說話有趣，比家裡那些姐妹強了不知多少倍。
忽的，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可旋即又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鏈二哥不是說過麼，男人在外頭逢場作戲本是常事。
便在此時，樓下忽然湧進來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個個膀大腰圓，面相兇悍。
為首那人膚色黝黑，正是老邢。
他今日奉了趙九歌的令，帶著人一路尾隨賈寶玉和賈璉到了這錦香院，眼見兩人上了樓，這才不緊不慢地跟進來。
他隨手攔下一個端酒的小丫鬟，往她手裡塞了塊碎銀子，低聲問道賈家那位璉二爺在哪個房間。
那小丫鬟手心裡攥著銀子猶豫了一下，朝樓上努了努嘴說在地字包房，又問要不要她帶路。
老邢擺了擺手讓她自去忙，轉過身朝身後幾個壯漢招了招手，五顆腦袋便湊到了一處。
老邢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交代了一遍，從誰先進門誰堵後路到各自負責什麼活計，連時辰都算了又算。
末了他拍了拍腰間那柄明晃晃的雁翎刀，又補了一句，「事成之後每人五十兩銀子，現銀結清，一個子兒不少。可誰要是臨陣退縮壞了小王爺的大事，莫怪老子不認得他。」
那幾個壯漢原本就是被花錢雇來的，一聽五十兩銀子眼睛都亮了，又看見那柄寒光閃閃的雁翎刀，哪裡還敢有半分推脫，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萬無一失。
老邢心裡其實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趙九歌讓他辦這趟差事少說也得蹲守個三五天才能找到機會，誰知賈寶玉這傻小子竟自己送上了門，還是跟著賈璉一道來的。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把肉送到了嘴邊，不吃都對不起自己。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笑，心想今兒個這一出下來，榮國府那位銜玉而生的寶貝疙瘩怕是要好生回味一輩子了。
他一揮手低喝了一聲「走」，五條壯漢便魚貫上了樓。
包間裡，賈璉和賈寶玉已被那幾個小娘子灌得東倒西歪。
賈璉還好些，畢竟常來常往酒量練出來了，只是臉漲得通紅，說話有些大舌頭。
賈寶玉可就慘了，他平日裡在府中最多不過是姐妹們聚會時抿兩小杯黃酒，哪裡扛得住這些風月場中老手輪流敬酒。
此刻他已是滿臉通紅雙眼迷離，連坐都坐不太穩了，歪在椅子上手裡還舉著半杯沒喝完的酒，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再來一杯。
賈璉也喝得差不多了，端著酒杯站起身來正要與賈寶玉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忽然聽見「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兩扇雕花木門撞在牆上彈了回來，震得牆上的掛畫都歪了半邊。
幾個壯漢魚貫而入，瞬間便將本就不大的包間擠得滿滿當當。
屋裡的女子們嚇得尖聲驚叫，有的往牆角縮，有的往屏風後頭躲，桌上的酒杯被慌亂中碰倒了三四個，酒水淌了一地。
賈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酒醒了大半，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身子卻像一攤爛泥一樣直往椅子下滑。
他拿手指著那幾個壯漢想要呵斥幾句，舌頭卻打了結，聲音含含糊糊的，「你們……你們是什麼人，嗝，知不知道這錦香院是誰的地盤，敢來這兒撒野，是不是活膩了……」
包間裡的幾個壯漢卻直接將爛醉的賈璉忽視，壓根就沒有回話的意思，反而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賈寶玉。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盯著他那張面若傅粉的臉和那截露在衣領外頭白生生的脖頸，眼中更是要放出光來，舔了舔舌頭，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今兒個這趟差事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肥肉，既有銀子拿，又能開葷，天下上哪兒找這等美事去。
賈璉被這幾道黏膩的目光盯得渾身汗毛倒豎。
他在風月場中混了這些年，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見過，這幾個人看賈寶玉的眼神和他平日裡看那些小娘子的眼神竟如出一轍，甚至還要更不加掩飾些。
他心中暗叫不妙，嘴上卻仍不肯輸了氣勢，撐著椅子扶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擋在賈寶玉身前，指著那些人厲聲喝罵。
為首那漢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朝屋角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娘子揮了揮手，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驅趕幾隻礙眼的蒼蠅。
那幾個小娘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擠出包間，最後一個出去的還不忘把門從外頭掩上。
迷亂中賈寶玉看著那幾個女子魚貫而出，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拉那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手指卻只撈到一片從她肩上滑落的薄紗。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背後一陣發涼，酒意被這股寒意激得散了幾分，心頭警鈴大作。
他雖不通人情世故，可那幾個漢子眼中赤裸裸的貪婪與垂涎卻連三歲孩子都看得出來。
只見，那幾個漢子隨手將門栓反扣，接著慢條斯理地鬆開腰間束帶，露出底下黑黢黢的胸膛和一片亂蓬蓬的護心毛。
其中一人還朝賈寶玉擠了擠眼，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賈寶玉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渾身的血液都往腳底下涌去，連嘴唇都白了。
他活了這麼大，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往日裡連丫鬟替他更衣都要臉紅半日，如今竟被幾個陌生男人用這般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那種感覺可比挨了賈政一頓板子還要難受。
賈璉也被這副陣仗嚇得酒意全消，踉蹌著後退兩步擋在賈寶玉身前，背脊抵著桌沿，卻仍梗著脖子朝那些人吼道。
他本以為報出榮國府的名頭多少能唬住這些市井之徒，可那些人聽完之後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愈發詭異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不再受他們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