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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孝康勸解,太君強硬

2026-09-18 20:57:22 作者: 留痕不語

  他已年近五十,兩鬢已見了斑白,眼角那幾道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刻,像是刀刻斧鑿一般。

  身上那件半舊的寶藍綢袍更是皺巴巴的,袖口磨得發毛,顯然已穿了好些年頭。

  堂上端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是修國公府的誥命夫人陳氏。

  她手中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杖頭雕著壽星捧桃,還是她六十大壽時老國公特意尋匠人打的,如今已用了十幾個年頭。

  陳老太君雖已年過古稀,一雙眼睛卻依舊精明得發亮,只是那份精明如今全用在了與兒子較勁上頭。

  侯孝康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聲音里滿是一個中年男人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後的疲憊與焦灼。

  「母親,您糊塗啊。您出去訪一訪,如今朝中哪個勛貴還敢欠著國庫的銀子不還?連榮國府那邊都湊了五十萬兩白銀乖乖送到了戶部。

  咱們府上雖說不寬裕,可兒子已東拼西湊把銀子備齊了,今兒個一早便讓管家往戶部送,您倒好,半道上派人把銀子截了回來,直接鎖進了公中庫房裡。

  您這是要把咱們闔府上下往絕路上逼啊。」

  侯孝康說這話時聲音都在發顫。

  他這半輩子活得太累了,外頭沒有實職,不過頂著個三等將軍的虛銜混日子,府里的田產莊子一年不如一年,下頭的管事們又層層盤剝,到手的銀子連維持門面都不夠。

  好不容易湊齊了這筆錢,他連自己的私房梯己都填了進去,還厚著臉皮跟幾個舊交借了一圈,總算是湊夠了數。

  誰知銀子還沒出門便被老太太截了胡,那感覺便像是好不容易爬到了井口又被人一腳踹了回去。

  陳老太君將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以為然。

  「還什麼還?當年太上皇親口跟你祖父說過,這筆銀子什麼時候咱們府上寬裕了什麼時候再還不遲。

  太上皇金口玉言,如今倒叫咱們砸鍋賣鐵去還,這是什麼道理?」

  她越說越氣,拿拐杖指著侯孝康數落起來,「再說你看看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你但凡有半分你祖父的本事,把這家業撐起來,老婆子我又何至於攥著這點銀子不肯撒手?

  你出去訪一訪,滿神京的勛貴府上哪個不是呼奴喚婢、花團錦簇,偏咱們修國公府,連給老太太過個壽都要被人笑話寒酸。

  上回賈家那老婆子過生辰,當著滿屋子老姐妹的面拿話擠兌我,說修國公府的門檻怕是比別家矮了一截。

  我這口氣憋了大半年了,今年說什麼也要辦一回體面的壽宴,把這張老臉撿回來。」

  侯孝康聽了這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裡又愧又惱。

  愧的是自己確實沒有本事,撐不起這份家業,惱的是老太太到了這種時候竟然還在計較過壽的排場。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陳老太君面前,仰起頭來時眼眶已泛了紅,聲音里滿是懇切與絕望。

  「母親,您就當疼兒子一回,先把銀子還了。

  還了銀子,兒子便是去碼頭上扛大包,也給您掙出一份體面的壽禮來。

  您可知道如今的形勢?

  太上皇廢了,義忠親王倒了,聖上新政的第一把火便是追繳國庫欠銀。

  寧國府怎麼沒的?

  

  賈珍父子說殺便殺了,寧國府說抄便抄了,連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被錦衣衛搬到大街上當眾燒了。

  咱們修國公府論根基論勢力哪一樣比得上寧榮二府?如今不還銀子,怕下一個便是咱們了。」




  可在她看來,賈家是賈家,侯家是侯家。

  賈珍那是犯了大罪,逼奸民女、侵占田產、逼死人命,哪一樁不是死罪。

  她們侯家不過是欠了點銀子,又沒有殺人放火,皇上還能為這幾十萬兩銀子把她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婆子拉去砍頭不成。

  她想到這裡底氣又足了幾分,挺直了腰板說道,「怕什麼怕。咱們府上可還有太上皇御賜的免死金牌,那是當年你祖父隨太祖爺打天下時拿命換來的。

  便是皇上要動咱們,也得先問問那塊金牌答不答應。今兒個這事就這麼定了,銀子留在公中,誰也不許動。」


  侯孝康跪在地上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忽然站起身來轉身便朝庫房的方向走去,今兒個便是得罪了老太太,他也得把銀子送出去,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家老小跟著陪葬。

  陳老太君見他竟敢違逆自己的意思,霍然站起身來厲聲喝道,「站住!你這個不孝子,你今日若敢動公中一兩銀子,老婆子我便吊死在這房樑上,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侯孝康是怎麼逼死自己親娘的。」

  她說這話時身子微微發抖,一半是氣的,一半是賭,她賭這個兒子沒有這份狠心,他若有這份狠心,修國公府也不至於敗落成今日這副光景。

  果然,侯孝康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終究沒有推開那扇通往庫房的門。

  在這個孝字能壓死人的世道里,若是背上逼死生母的罪名,可比欠國庫幾十萬兩銀子更要命。

  那可真是活著不如死了。

  緩緩轉過身來,他臉上已沒有了方才的堅持,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也許老太太說得對,府上還有免死金牌,皇上總要顧忌幾分。

  不如再等等,等風頭過了再悄悄把銀子送過去,或者乾脆賭一把,聖上日理萬機,也許過些時日便將這筆帳忘了也未可知。

  陳老太君見他收住了腳步,面上當即露出一絲滿意的笑來。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太上皇在位時,她進宮給太后磕過頭,裕明帝小時候她還親手抱過。

  這份情面在,皇上便是要發作,也總得留幾分薄面罷。

  她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正要再說幾句訓誡的話,好叫兒子徹底死了這條心,忽然聽見外院傳來一陣嘈雜,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撞翻了,緊接著便是一聲慘厲至極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正堂里的人全都僵住了。

  陳老太君握著拐杖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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