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寧安王府後院此時燈火通明。
幾個管事婆子正進進出出地往幾口樟木箱裡裝點東西,幾匹新裁的織金妝花緞、一套赤金頭面並幾支碧玉簪子、兩床百子千孫的錦被,皆是按納妾的規矩備下的,雖不算奢靡,倒也樣樣齊整。
安迎公主親自站在廊下督著,時不時伸手摸一摸料子的厚薄,又囑咐婆子們再添幾樣日常用的妝奩器具。
迎春領著琴兒和香菱在一旁幫著歸置,將那些珠釵首飾一樣樣用紅綢裹好放進錦盒裡,忙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算妥當。
趙九歌在院中站了片刻,看著那些箱籠被老邢帶著幾個親兵搬上馬車,才翻身上馬,親自往北鎮撫司去了。
如今寧國府已被抄沒,賈珍父子即將問斬,惜春自是不願再回榮國府,在那裡她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影子罷了。
既然橫豎都是要抬進寧安王府的,索性便從北鎮撫司後衙那間小院直接發嫁,倒也省了許多無謂的周折。
說起來這丫頭怕是大幹立國以來頭一個從詔獄後衙被花轎抬出去的姑娘,也算是一樁奇談了。
將那邊一應事宜安排妥當,趙九歌剛回到王府想著再幫安迎公主和迎春看看還有什麼遺漏的,便被宮裡來的夏守忠堵了個正著。
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跑腿,說是聖上有要事相商,請他即刻進宮。
趙九歌無奈,只得重新系上佩刀,跟著夏守忠往養心殿去了。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裕明帝正伏在御案前批閱奏章。
他自親政以來日日如此,無論大小政務都要親自過目才肯批紅,案頭堆著的奏摺常常比他整個人還高出一截。
殿角的更漏已過了戌時,他卻連晚膳都還沒傳,不得不說這位是個工作狂皇帝。
趙九歌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了足足半個時辰,喝了兩盞茶,嗑了一小碟瓜子,眼見那更漏又漏下去一截,終於是有些坐不住了,胳膊腿不自覺的抖動幾下。
裕明帝看見這小子如此不安分,也擱下手中的硃筆,看了一眼滿臉不耐煩的趙九歌,慢悠悠地開了口,「你小子怎麼,莫不是因朕大晚上的把他叫過來,不樂意了。」
趙九歌靠在椅背上攤了攤手,語氣倒是坦然得很,「陛下,您是老大,我就是再不樂意又有什麼法子,又不能摔了印信回家種地去。」
「哈哈哈,你小子啊。」
裕明帝放聲笑了出來,自登基以來這麼多年的爾虞我詐,步步驚心,滿朝文武在他面前那個不是戰戰兢兢,能在他面前這般毫無顧忌地說話的統共就那麼幾個人,這小子便是其中一個。
他笑夠了才將話頭一轉,「朕今晚叫你過來,可是要讓你去干一件極合你性子的事。」
「哦,陛下請說。」
趙九歌聽出這話裡有話,當即坐直了身子,問什麼事。
裕明帝微微彎起了嘴角,眼中卻沒什麼笑意。
他將一份名單從案頭拿起來,示意戴權遞過去,「自上次戶部追繳國庫欠銀以來,倒是有不少勛貴老老實實地還了銀子,有些人甚至變賣了祖傳的田產宅邸才勉強湊齊,這些人雖從前站在太上皇那邊,到底還有幾分眼力見,朕也不打算再繼續追究。
可偏偏還有些自作聰明的蠢貨,那些貪婪成性的蠹蟲以為朝廷的板子打不到他們頭上,抱著銀子不肯撒手,還三番五次地推諉拖延。」
趙九歌接過那份名單展開一看,眉頭便挑了起來。
他原以為名單上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蝦兵蟹將,畢竟如今裕明帝大權在握,但凡長點腦子的勛貴都該知道好歹。
可誰知這份摺子上赫然列著三個侯爵,更有一個國公府的名號明晃晃地寫在最末一行。他微微眯起眼,將摺子合上收進袖中,抬起眼問裕明帝,「陛下,此事要辦到什麼分寸。」
裕明帝拿起一本未批的奏摺隨手翻開,「有些人在那個位置上坐得太久,已經忘了頭頂上還有天,也該換一批人上去了。至於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出了事有朕這個做皇帝的兜底。」
「陛下,我若是把那些人全殺了,府里漂亮的姑娘丫鬟都弄回王府去當小妾,皇上也能樂意?」
裕明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呵呵,只要你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也不怕被香雲那丫頭追著滿院子打,朕又有什麼不樂意的。」
趙九歌乾笑了一聲,將名單揣好便轉身往殿外走。
名單上那幾個侯爵他倒不放在眼裡,唯獨那家國公府,當年與東平侯府也算是世交,逢年過節兩家走動最為活絡,可當年他跪在那家門前苦苦哀求時,那兩扇大門卻關得比誰都快。
如今正好,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今晚這一趟,便算是替父親收一筆舊帳。
裕明帝望著趙九歌大步流星走出殿門的背影,搖了搖頭,「果然還是年輕,不愛惜身體,還想著納那麼多妾室,也不怕自己身子骨吃不消。」
想到這個,他忽然覺得腰間隱隱有些發酸,自親政以來心頭的巨石卸了大半,在後宮佳麗面前便也不像從前那般拘著了,再加上日日熬夜批摺子,身子難免有些跟不上。
他沉吟了片刻,偏頭對旁邊侍立的戴權吩咐道,「去御膳房傳一道八珍養身湯來,就說朕批摺子乏了,漱漱口。」
戴權是何等機靈的人,在這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什麼事沒聽過見過。
皇上這大半夜的要八珍養身湯,自然不只是漱漱口那麼簡單。
他面不改色地躬身領命,心裡已開始盤算著回頭得提醒御膳房,日後這類湯水怕是得常備著才是。
......
修國公府坐落在神京城東的永安坊,門前那對石獅子比榮國府的矮了半頭,石料也已斑駁,獅鬃上爬滿了暗綠的苔痕。
正門上的朱漆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門楣上那塊「敕造修國公府」的匾額倒是擦得還算亮堂,只是金粉褪了大半,在暮色中瞧著倒有幾分力不從心的倔強。
這府邸同樣是當年太祖皇帝欽賜的,傳了幾代人下來,除了門口那對石獅子還硬挺著,里子早已被蛀得千瘡百孔。
正堂里燈火昏昏,修國公侯曉明之孫、三品威震將軍侯孝康正焦躁地在堂中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