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藻宮中,暮色從雕花窗欞間一寸一寸地漫進來,將殿中那些金碧輝煌的陳設染上了一層昏沉的暖黃。
廊下的小太監們正踩著梯子一盞一盞地點亮宮燈,燭光透過絹紗燈罩,在地上投下一團團柔和的光暈。
呂皇后歪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許久不曾翻動一頁,只是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捻著書角,目光越過書頁落在面前那個垂手侍立的女子身上。
賈元春穿著一身素淨的宮女裝束,鴉青色的褙子上繡著幾朵不起眼的暗紋蘭草,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周身不見半件華麗首飾。
她站在那裡便如一株被移栽到了陰涼處的花,雖仍端莊秀麗,卻失了光澤。
她是昨日被太后與甄太妃一道送到鳳藻宮來的。
那兩位在仁壽宮裡碰了壁,眼看著太上皇大勢已去,便急著往皇后身邊安插人手,打的什麼算盤昭然若揭。
呂皇后心裡門兒清,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笑吟吟地收下了。
此刻,她正端詳著賈元春那張低垂的臉,從那雙微微紅腫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拼命壓抑,卻仍止不住往外露的苦澀。
那種苦澀她太熟悉了,在這深宮裡待久了,哪個女人眼裡不曾有過這樣的神色。
將書卷擱在膝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可知道,當年老天爺給賈家送了一個多大的機緣,而賈家又是怎麼親手把這份機緣推出去的。
如今賈家陷入泥潭,不思把自己洗乾淨了老老實實往上爬,反倒變著法兒地往宮裡塞人,難不成真以為把女兒送到皇上跟前,皇上便會為了一個女子去得罪自己最倚重的臣子。」
賈元春聽後渾身一顫,那端莊秀麗的臉上一瞬間掠過羞愧與無奈。
她何嘗不知賈家如今的處境,何嘗不知裕明帝對趙九歌的倚重,又何嘗不知自己不過是家族送到宮裡來的一枚棋子,還是一枚早已過了氣的棄子。
可她是賈家的女兒,從小便被教導一切以家族為重,如今賈家大廈將傾,她便是明知不可為,也只能硬著頭皮站在這鳳藻宮裡,替那個從未真正在乎過她的家族做最後的掙扎。
賈元春重重的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回稟娘娘,賈家雖是愚鈍了些,但到底是忠臣良將之後,懇請娘娘給賈家一個機會,賈家必能再復當年榮光。」
呂皇后端起手邊的茶盞呷了一口,「賈家如今拿什麼去重鑄榮光,是靠你那昏聵的爹娘,還是靠整日泡在酒罈子裡的賈赦父子,亦或靠那個被養在姑娘堆里,銜玉而生的貴公子。
還是靠那個把持了賈家幾十年卻只會一味溺愛子孫的老太君。
你來說說,這些人里挑出一個能扛起賈家這杆大旗的。」
賈元春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她即便身處宮牆,卻也並非訊息晦澀,反而因為久居貴人身邊,訊息更靈通一些。
母親的目光短淺卻獨攬中饋大權,父親的賈政空談禮義卻無半分實權,大伯賈赦飲酒作樂早早被老太太攆到了東跨院,堂兄賈璉花天酒地整日在外頭鬼混,而那個被老太太當成命根子的寶玉銜玉而生,被闔府上下捧在手心裡千嬌百寵,可除了在脂粉堆里打滾他還會什麼。
她在宮中這些年不知寫了多少信回家,苦口婆心地勸母親收斂鋒芒,勸父親管教寶玉,可一封封信石沉大海,賈家依舊是那個賈家,而她終究只是個為賈家謀求富貴的棋子。
而最讓她痛徹心扉的,還是那個被她母親親手推開的人。
當年王夫人以斷絕母女關係相逼非要她退婚,她雖不願,但終究是無法抗拒孝道,最後還是在那張退婚書上按了手印。
她以為那個被退了婚的少年會就此沉淪,會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潦倒一生,甚至就此泯滅,化作世間無人問津的一縷青煙。
可誰能想到那人非但沒有倒下,反而在北疆一刀一槍地殺出了一條血路,鐵騎主將,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的當朝大員,皇帝當前的紅人,幾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若是當年賈家沒有退婚,現在那個被滿京城艷羨的女子便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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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幾日做了個很真實的夢,夢裡自己穿著大紅嫁衣坐在花轎里,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露出一張英氣勃勃的笑臉。
可每次醒來枕邊都是冰涼的。
呂皇后望著她那張早已被淚水打濕的臉,沉默了好一陣,才將手中的書卷擱在一旁,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也是個可憐的,倒不如讓我去跟安迎公主商議一番,把你賞給趙九歌做個房裡人,也算給她一個好去處,省得留在自己身邊用著也不自在。」
畢竟她是太后送來的人自己用著心裡也隔應。
這般安排反倒兩全其美,既全了當年那樁被拆散的姻緣,也讓賈家在趙九歌跟前有了個能說上話的人,豈不比把她塞給皇上強得多。
賈元春怔怔地望著呂皇后,眼角的淚珠還掛在那裡忘了去擦。
她聽懂了呂皇后話里的意思,賈家費盡心機把她塞進宮來做棋子,這位皇后娘娘便反手將她當成一枚回敬賈家的棋子。
她此刻已顧不上計較這些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反覆迴響,自己終於有機會回到他身邊了,他還會顧念舊情嗎。
可隨即另一種更大的恐懼縈繞心頭,那日在仁壽宮,她站在太后身後偷偷望著他,他目光只在她臉上停過一瞬,就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宮女。
自己怕是再也沒有機會吧。
呂皇后見她遲遲不應,眉頭微微蹙起,聲音也冷了幾分。
「怎麼,莫非你不願。」
賈元春慌忙伏地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娘娘誤會了,非是我不是不願,只是怕我如今已經配不上小王爺。」
說這話時聲音微微發著抖。
她怕他恨她,更怕他怨她。
呂皇后的面色這才緩和了幾分,抬了抬手讓她起來。
「好了,這事便這麼定了,過幾日本宮便親自去寧安王府走一趟,你這幾日好生歇著,把臉色養好些,別到時候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去見人。」
賈元春應聲稱是,緩緩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朝呂皇后又深深福了一福。
待她轉身退出鳳藻宮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廊下的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站在宮階上,仰起頭來望著天邊那一彎新月,也不知那個人的心裡,還有沒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