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康只覺得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渾身涼透。
他緩緩轉過頭去,便看見錦衣衛已如潮水般湧入了內院,火把將整個天井映得亮如白晝。
為首那人被一眾校尉簇擁著,不緊不慢地走到正堂前站定,一身玄色箭袖襯得他面色愈發冷峻。
侯孝康看清那張臉時身子一軟。
若是旁人來抄家,他興許還能拼著命上前周旋幾句,求個情、討個饒,哪怕是死也死得明白些。
可來的是趙九歌,那便什麼都不必說了,那年那個雨夜,是他母親親口吩咐門子不許開門,是他自己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渾身濕透的少年被拒之門外。
這份仇,不可能善了。
陳老太君也認出了趙九歌。
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在一瞬間閃過了震驚與悔恨。
這些日子她不是沒聽說賈家的下場,寧國府被抄,賈珍父子問斬,連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被搬到大街上當眾燒了。
她還暗自慶幸,覺得那是賈家自作自受,與自家無關。
可如今這張臉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才終於明白,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當年種下的因,今日便是結果的時候。
趙九歌負手站在堂前看著這對母子從方才的慷慨激昂到此刻的面如死灰,心中波瀾不驚。
他等這一天可等太久了。
往前踱了兩步,「兩位,方才不是互爭留下來抵命麼,怎麼見了本官反倒不說話了。」
他微微一笑,「莫不是本官打擾了你們母子情深,實在是抱歉得很。不過兩位也不必再爭了,今兒個本官做主,你們兩個人誰也不用走,都留下。」
侯孝康聽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跪趴兩步到趙九歌面前仰起頭來。
「小王爺,當年侯家拒門不納全是我的主意,與旁人無關,只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母親與妻兒。我願意以命抵命,絕無怨言。」
陳老太君確實踉蹌著上前,一把推開侯孝康,張開雙臂擋在他身前,渾濁的老淚縱橫滿面,聲音悽厲而嘶啞。
「不,當年是老身聽信賈家的話才將你這孩子拒之門外,與我兒子無關,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只求莫要為難侯家的其他人。」
趙九歌低頭看著這對在他面前爭相赴死的母子。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只可惜遲了。
當年,他跪在這府門外,這裡頭的人在看戲;
如今裡頭的人跪在他面前,換他在看戲了。
他輕輕拍了拍手掌,「二位這般情深義重,倒叫我有些感動了。只是今夜我來都來了,總不好讓二位白演這一場。一家人便要整整齊齊,你們且放心,一個都不會少。」
「什麼?」
侯孝康與陳老太君同時失聲。
一家子整整齊齊,難道,這人今夜不只是來抄家的,還是來滅門的?
陳老太君那張方才還強撐著的幾分硬氣,頓時鬆懈下來。
她活了七十多年,不是沒有見過抄家,流放,滿門抄斬,可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種事會落在自己頭上。
侯孝康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忽然猛撲到趙九歌腳邊,伸手攥住了他的袍角,「小王爺,賈家能送姑娘,我侯家也能送,我有兩個正值妙齡的女兒,個個生得花容月貌,我都可以送給趙九歌做妾。」
他見這話說完,趙九歌並沒有一腳把他踢開,又急急地補了一句,「啊對,還有更小的,一個十歲一個八歲,若是小王爺不嫌棄,都可以送到貴府上去,便是我新納的兩房小妾也一併奉上,只求您高抬貴手,留侯家一條活路啊。」
滿院的錦衣衛校尉們聽後面面相覷,有人更是忍不住低下了頭。
趙九歌低頭看著侯孝康那張涕泗橫流的臉,再看著他把自己嫡親的女兒,當成物件一樣往外推,甚至連幾歲的孩童都不放過,只覺得一陣噁心湧上喉頭。
特麼的,這人也配姓侯,也配當爹。
當年老修國公在沙場上何等英雄,怎麼傳到孫子輩便成了這副模樣。
他一腳將侯孝康踹翻在地,人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卻仍不死心地拿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去,把內宅所有人全都帶過來,一個也不許漏。」
趙九歌偏過頭去朝身後的校尉們下令。
錦衣衛們當即領命而去,腳步聲四散開來,很快內宅深處便傳來一陣陣尖叫與哭嚎。
陳老太君撐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事到如今她心裡那點僥倖已被徹底碾碎,可她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她咽了口唾沫將那口氣硬生生提上來,聲音沙啞卻仍帶著幾分老封君的威儀,「等等,修國公府有太上皇御賜的免死金牌,便是錦衣衛也不能這般放肆。」
趙九歌原本已轉過身去了,聽到這話倒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面上竟浮起一絲笑意。
「我倒把這一茬給忘了,既然老太君提了免死金牌,那便請老太君說說,打算用這塊金牌免去侯家哪一條死罪。」
陳老太君與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侯孝康同時愣住了。
什麼叫做免去哪一條?
免死金牌不是死罪皆可免嗎?
侯孝康張著嘴腦子裡一片空白,連身上的疼都忘了。
趙九歌不緊不慢地走到兩人面前,「太上皇御賜的免死金牌上頭寫得明明白白,可免死罪一次。注意,是一次。」
然後,他開始一條一條地數,引誘世家子弟聚賭逼得人家傾家蕩產,搶占良民妻女為妾逼死人命,與地方官員勾結魚肉鄉里,放任族中子弟放印子錢逼死不止一條人命,干預司法以權謀私,指使家奴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他說到這裡微微俯下身來看著陳老太君那張已全然失去血色的臉,聲音忽然放輕了幾分,
「老太君,這樁樁件件的卷宗,在北鎮撫司堆了滿滿一個書架,免死金牌只有一塊,您打算免哪一條。」
陳老太君身子晃了兩晃,侯孝康慌忙扶住母親,自己的手也在不住地發抖。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家中竟然犯了這麼多事,有些他隱約知道,但有些他根本聞所未聞,可他又敢辯駁,趙九歌既然敢當著他的面一條一條地念出來,那便不會沒有證據。
這時錦衣衛已將內宅所有人都驅趕到了天井裡。
有白髮蒼蒼的老嬤嬤,有年紀尚小的丫鬟,有衣著華麗的年輕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還有兩個三四歲的孩童,被各自的乳母摟在懷裡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