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平日裡養在深閨的女眷們一個個衣冠不整,臉上滿是驚恐與茫然,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便被錦衣衛從床上拖了起來趕到這院子裡。
她們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冷得瑟瑟發抖,卻不敢吭一聲。
侯孝康望著滿院子哭成一團的家眷,忽然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
他挺直了腰杆,抬手用袖子將臉上的淚痕狠狠一擦,望向趙九歌,「小王爺,我不怕死,只求您稟明聖上,讓我一人承擔所有罪責,饒過他的妻女子嗣。」
趙九歌微微挑眉,重新坐回老邢搬來的那把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思忖什麼。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選擇,頭一條,所有人今夜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第二條,」
他話還沒說完,侯孝康已抬起頭來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我選第二條。只要能保全家中妻兒老小,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好,我會讓你們第一時間見到太陽。。」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角,轉身朝身後的錦衣衛吩咐,「去準備一道白綾,掛在修國公府大門口。」
......
次日晨光熹微,天色將亮未亮,神京的街面上已有了早起的行人。
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趕著驢車的菜販匆匆往市集方向去,幾個早起的老者正蹲在牆角曬太陽捉虱子。
忽然,修國公府所在的永安坊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叫,像是一把剪刀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最先發現的是個賣豆腐的老漢,他的獨輪車每日都要從修國公府門前經過。
今日他照例推著車拐過街角,抬頭往那兩扇朱漆大門看了一眼,手中的車把便脫了手,整車豆腐嘩啦一聲翻在地上,白花花的豆腐腦淌了一地。
老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修國公府大門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喊。
這一嗓子把整條街的人都驚了出來,臨街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推開,睡眼惺忪的人們探出頭來往修國公府門前一望,一個個便都僵在了那裡。
修國公府那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那塊「敕造修國公府」的匾額還在,只是上頭不知被誰貼了兩道雪白的封條,墨跡未乾,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大門前臨時搭起了一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掛著數十條白綾,每條白綾底下都吊著一個人,晨風一吹,那些白綾便無聲地晃蕩起來,像是一排沉默的鐘擺。
最當中那兩條白綾上掛著的,正是修國公府的老太君陳氏,與她的兒子、三品威震將軍侯孝康。
陳老太君那雙精明瞭一輩子的眼睛此刻半睜半閉,眼珠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嘴角還凝固著一絲驚愕,像是至死都沒想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侯孝康的頭歪在一邊,臉上倒沒有什麼痛苦的神色,只是那臉色白得嚇人,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平的白紙。
旁邊的白綾上依次掛著侯家的嫡系子弟,有老有少,有穿綢裹緞的,有隻披了件單衣的,想來是從床上被拖起來時連衣裳都沒來得及穿齊整。
最叫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一排白綾最末端竟還掛著兩個小小的身影,看身量不過七八歲的光景,兩個孩子被掛在同一根白綾上,像是兩隻被人隨手紮起來的布偶娃娃。
晨風大了些,幾十條白綾便齊齊往一個方向飄,遠遠望去像是有人在這國公府門前掛了一幅慘白的喪幔。
訊息像瘟疫一般在神京城中蔓延開來。
那些趕著上朝的文武官員們原本走的是各自的路線,可今日也不知怎的,轎子、馬車、騎馬的人流竟不約而同地繞到了永安坊這邊,一個個在修國公府門前停轎駐馬,然後便再也邁不動步子。
有年邁的老臣當場便捂住了胸口,被隨從們七手八腳地扶到一旁灌參湯;
有幾個素來與侯家交好的勛貴只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拿袖子掩住了臉,不知是在兔死狐悲,還是在慶幸自家早早還了銀子。
更叫人膽寒的是,從京城各處陸陸續續傳來訊息可不止修國公府一家。
東城那邊三個侯爵府邸也在昨夜被錦衣衛圍了,今早大門上都貼了封條,門前同樣掛著白綾,同樣吊著一排排屍首。
有一位侯爺府上的白綾多得連門前的槐樹枝椏都被壓彎了,底下經過的行人無不掩面疾走,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宮門前,平日裡那些個談笑風生朝臣們今日全都啞了火。
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語氣里滿是驚懼與不可置信。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臣湊在一起,拿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四周,壓低了嗓子議論,「修國公府可是開國功勳之後,當年老國公隨太祖打天下時曾替太祖擋過箭,就這般體面說不要便不要了?還有那幾個侯爵府,哪一個不是世襲罔替的煊赫門第,一夜之間便成了絕戶。」
說話的人聲音發顫,聽話的人臉色鐵青,所有人都感覺心頭懸著一把刀,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趙九歌此時正靠在宮門旁的一根漢白玉盤龍柱上閉目養神。
昨夜他帶著錦衣衛連抄了四家府邸,從修國公府到那三個侯爵府,兜兜轉轉幾乎跑遍了半個神京,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好不容易在天亮前把最後一家的白綾掛完,想著回府眯一覺,又被裕明帝派人傳話說今兒個早朝必須到場。
他這會靠在柱子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下巴一點一點地往下磕,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與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旁邊幾個文官拿眼偷偷瞟他,目光里滿是敬畏與恐懼,下意識的往旁邊挪了挪,在他身邊留出一大片空地來。
牛繼宗從人群中擠過來,一眼便瞧見了靠在柱子上打盹的趙九歌。
快步走上前去,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趙九歌的肩膀,壓低聲音,「兄弟,昨兒個夜裡那些事是你辦的罷?我今早從修國公府門口路過,好傢夥,那白綾掛得跟過年的燈籠似的。我這心到現在還突突跳,你小子是真下得去手啊。」
趙九歌懶洋洋地睜開眼瞥了他一眼,又將眼皮闔上了,語氣淡漠,「他們罪有應得罷了,有什麼好怕的。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