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唐太宗貶得越低,便越顯得自己不會步其後塵,不會對兄長刀兵相向。
這話是說給裕明帝聽的,也是說給朱永瑾聽的。
朱永瑾的回答卻截然不同,他沒有急著標榜自己,而是替唐太宗說了句公道話。
成王敗寇,沒有退路。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比朱永瑜那一大套冠冕堂皇的道理重得多。
裕明帝顯然也聽出了這其中的差別,沉默了良久才緩緩吸了口氣,轉過頭來問趙九歌覺得如何。
趙九歌笑了笑,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兩位表兄都說得挺好的,各抒己見,各有道理。」
裕明帝氣得差點把手裡的酒杯砸過去。
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打哈哈,明明心中早已有了決斷,偏偏一個字都不肯往外吐。
趙九歌端起酒杯裝作喝酒,心中卻暗自腹誹,這老小子自己當年被太上皇壓了那麼多年,深知立儲之事是何等兇險,如今倒好,兩個兒子都這般大了太子之位還懸而未決。
今日在家宴上當著自己的面讓兩個皇子爭相表態,這不是逼著兄弟二人暗中較勁麼。
若是再拖下去,朝中遲早要分出兩派,到那時便不是家宴上的你來我往,而是真正的刀光劍影了。
裕明帝見趙九歌油鹽不進,也無可奈何,嘆了口氣,轉頭對兩個兒子說,「這往後都是一家人,都在京城裡住著,你們理應該多走動走動才是。」
朱永瑾與朱永瑜連忙點頭稱是,兩人心中都打起了同樣的算盤。
若能借著這層表親的關係拉攏住趙九歌,儲位之爭便多了幾分勝算。
趙九歌則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心想這老小子心眼忒小,非要把自己攪進這趟渾水裡,還說什麼常來往,這分明是在報復自己方才不肯表態。
......
用過飯後,丫鬟們撤去殘席,重新沏了茶來。
眾人便坐在原處,捧著茶盞閒話家常。
外廳里裕明帝正與趙九歌說起北疆邊防的事,兩個皇子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
賈元春站在呂皇后身後,面上雖仍是那副恭謹溫婉的模樣,袖中的手指卻已悄悄攥緊了帕子,指節微微泛白。
從方才入席到現在,呂皇后始終沒有提起那件事。
她心裡急得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爬,卻不敢流露出半分,只是拿眼角的餘光一遍遍地掃向呂皇后的側臉,期盼著能從那張端莊雍容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暗示。
可呂皇后只是不緊不慢地與安迎公主說著話,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全然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她今日出宮時特意將自己當年從賈家帶進宮的貼身丫鬟抱琴也帶了出來,如今抱琴就候在王府二門外,只等著她的訊息。
若是今日無功而返,下次再想尋著這樣的機會便不知是何時了。
她想到這裡心頭便是一陣發緊,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安陽公主和林香雲匆匆扒了幾口飯便又手拉著手跑回後院去了,說是林香雲前些日子得了幾匹從西域來的小馬駒,要領安陽去馬廄里瞧。
迎春與惜春雖也想跟著去看看,可呂皇后與安迎公主尚在座中,她們不好擅自離席。
至於與賈元春說幾句話,她們心中雖有這個念頭,可眼下這等場合,皇后娘娘與王妃尚在說話,哪有她們這些小輩插嘴的份。
安迎公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安陽蹦蹦跳跳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背影上,忽然笑道,「安陽這丫頭年紀也不小了,算算日子該給她尋摸個如意郎君了。前兒個我還跟安澤在信里提過,讓他也幫著留意留意,看看北邊有沒有品性好,有本事的年輕將領。」
呂皇后聞言擱下茶盞,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點頭道,「傾安說得極是。連九歌和香雲都快定下婚期了,安陽比香雲還大上一歲呢,確實該上心了。等今兒個回宮,我便與皇上好生商議商議。」
她說到趙九歌與林香雲的婚事時,目光不自覺地往內廳那邊瞟了一眼。
其實論人品、論本事、論聖眷,滿朝文武中再沒有比趙九歌更合適的人選。
可惜他早已與香雲定了親,又是寧安王與安迎公主一手養大的,這門婚事便是板上釘釘,誰也動不了。
她心裡頗有些遺憾,只是面上分毫不露。
呂皇后將話頭輕輕一轉,「說起來,傾安可還記得賈家那個大姑娘?便是從前與九歌訂過親的那個,後來被賈家送進了宮,一直在太后身邊當差。
前些日子太后把她送到了本宮這裡,本宮想著她到底是九歌從前的故人,總不好眼看著她一輩子耗在深宮裡。
今兒個索性做個順水人情,把她賞給九歌做個房裡人。至於往後是做妾還是做丫鬟,便看九歌自己的意思了。」
安迎公主臉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幾分。
她重新打量了一番站在呂皇后身後的賈元春。
眉眼倒還端莊,舉止也算得體,方才在席間伺候茶水時手腳也麻利。
可一想到這人便是當年退了自家九兒婚約的賈家姑娘,心裡便硌得慌。
當年趙家遭難,賈家非但沒有伸出援手,反倒趁機退了婚約,侵吞了趙家的田產。
她雖不曾親歷那樁舊事,可後來從寧安王的書信里得知了來龍去脈,每每想起便替趙九歌心疼得不行。
賈元春被安迎公主那雙溫柔卻透著審視的眼睛看得心頭一顫,慌忙屈膝行了一禮,聲音微微發著抖,「公主容稟,當年小王爺與妾身的婚約全由家中長輩做主,妾身一個閨閣女子,便是百般不願也插不上半句嘴。
後來母親以斷絕母女之情相逼,妾身實在沒有法子才不得不應了。
這些年妾身在宮中每每想起此事,心中愧疚難當,只恨自己當年太過軟弱沒有勇氣替小王爺說一句話。
今日皇后娘娘恩典將妾身送還寧安王府,妾身不敢奢求旁的,只求能在小王爺身邊做個端茶遞水的丫鬟,便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