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從午門回來後便一直心神不寧,連賈敬幾人的靈柩如何安置都只匆匆交代了幾句便交給了管事去辦,自己則徑直往榮慶堂趕去。
方才在刑場上賈赦那句「多生幾個女兒」的感慨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再加上親眼看見趙九歌隨手便給了賈赦一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實缺,雖只是正六品,可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幹得好,下一步便是軍中實職。
賈家自寧榮二公之後再無人掌過兵權,如今這份機緣竟落在了大房頭上,叫他如何能坐得住。
榮慶堂里,賈母正歪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這些日子她著實被折騰得不輕,先是寧國府被抄,又是修國公府滿門吊死在府門前,今兒個又是賈敬父子三人問斬,一樁接一樁的禍事像冰雹似的往她這把老骨頭身上砸,砸得她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好不容易緩過些精神來,便見賈政腳步匆匆地走進來,臉色比外頭陰沉的天色還難看幾分。
賈母撐著龍頭杖坐直了身子,還未開口問他賈敬的後事辦得如何,賈政已搶先一步將今日在刑場上賈赦如何得趙九歌青眼,如何被許了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差事,以及日後還有望入軍中掌兵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滿是焦慮與不甘,說到最後聲音都發了顫,若是大房當真得了實權,以賈赦那睚眥必報的性子,還不得把二房往死里踩。
賈母聽完臉色也沉了幾分。
她雖偏心二房,可大房到底也是她的親兒子,賈赦若有出息她面上也有光。
可她更清楚以賈赦的性子若當真掌了權頭一個要清算的便是二房,連帶著她這個偏心的老太太只怕也落不著好。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中那串沉香佛珠捻得飛快,珠子碰撞的嗒嗒聲在寂靜的榮慶堂里格外清晰。
她面上雖還算鎮定,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大房若得了權,管家之權定然要交出去。
到時候新管事一查帳,公中那幾十萬兩銀子的窟窿便紙包不住火。
更別說她私下變賣祭田,將銀子挪去王家的事,樁樁件件都是抄家滅門的罪過。
賈赦那老貨恨她入骨,若抓住了這些把柄,莫說是她,連她的心肝寶玉都要跟著遭殃。
她越想越怕,手中的佛珠捻得愈發快了,珠子與珠子碰撞的聲音幾乎連成了一串。
王熙鳳卻是獨自坐在角落裡,手中捧著一盞茶慢悠悠地抿著,面上掛著事不關己的淡笑。
上回去寧安王府時,雖被那個混不吝揉捏搓盤了一圈,但走前卻塞給了她一袋金豆子,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上百顆。
她夜裡關上門拿剪子挑亮了燈,將那些金豆子一顆一顆地數了一遍,數到最後手都有些發抖。
她在榮國府當了這麼些年管家媳婦,經手的銀子何止千萬,可那些都是公中的,是老太太的,是賈璉的,沒有一顆真正屬於她自己。
如今懷裡這袋金豆子,卻是實打實只屬於她王熙鳳一個人的,她拿牙齒咬過,每一顆都是足金。
有了這份底氣,再看賈家這些人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爭得面紅耳赤,便覺得格外可笑。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賈赦滿面春風地跨進了榮慶堂。
他此時穿著一件嶄新的寶藍綢袍,腰間系著玉帶,頭上戴著簇新的東坡巾,整個人喜氣洋洋像是剛撿了金元寶。
這副模樣落在賈母眼裡卻格外刺眼,賈敬今日才入土,他這個做族兄的不說悲戚,倒像是剛從戲園子裡出來。
賈母將龍頭杖往地上重重一頓,冷聲問,「你不在寧國府那邊操持後事,又跑到哪裡鬼混去了。」
賈赦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從容模樣。
他朝賈母拱了拱手,又朝王夫人那邊瞟了一眼,那目光里的幸災樂禍濃得幾乎要溢位來,「兒子確實是去了寧安王府,還替老太太打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滿堂的目光都聚在了賈赦身上。
賈母將龍頭杖往地上頓了頓讓他少賣關子。
賈赦環顧了一圈,「今兒個兒子帶著賀禮去寧安王府,正巧碰上了聖駕,皇上與皇后娘娘帶著大丫頭元春,一道去了寧安王府。」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賈母與賈政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驚喜。
元春入宮這麼些年從未有過聖眷在身的訊息,如今皇上出宮竟將她帶在身邊,這豈不是意味著他們榮國府在宮中又多了一重倚仗。
王夫人更是連手中的佛珠都忘了捻,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幾乎要將方才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樣燒個乾淨。
若是她的女兒得了聖寵,那她還怕什麼賈赦、怕什麼大房,莫說是一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便是十個也不放在眼裡。
賈赦看著賈政夫婦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樣,心中冷笑了一聲。
他故意頓了頓才將後半句話悠悠地吐了出來,「皇上與皇后娘娘恩典,已將大丫頭賞賜給小王爺做房裡人了。往後咱們賈家,可是又多了一位寧安王府的側妃呢。」
嗶!!!
滿堂死寂。
賈母臉上的笑意凝固了,手中的龍頭杖險些脫手而出。
賈政張著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茫然再到灰敗,短短几息之間像老了十歲。
他原是去求老太太商議如何對抗大房的,誰承想一回頭便聽說自己最大的倚仗,已經被人送到了對手的家裡,這還怎麼玩。
反觀王夫人的反應最為劇烈。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賈赦,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待看清賈赦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得意之後,她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胸口直衝頭頂,喉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身子晃了兩晃便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
次日一早,賈母便打發人過來傳話,讓王熙鳳往寧安王府走一趟,去瞧瞧元春那丫頭如今怎麼樣了。
昨兒個賈赦帶回來的訊息像一記悶雷,把闔府上下炸得至今沒回過神來,賈母翻來覆去一整夜不曾合眼,天不亮便叫鴛鴦去催王熙鳳。
王熙鳳倒是樂得跑這一趟,利利索索地讓人套了車,帶著平兒便往寧安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