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謙卻氣得渾身哆嗦,鬍鬚一翹一翹地抖著,指著趙九歌顫聲道:「小王爺說這話,當我楊謙是什麼人!我楊家清清白白,便是滿門餓死,也斷不會拿女兒去換富貴!你莫要欺人太甚!」
「楊大學士莫急。本官這麼說,自有本官的道理。本官前兒個聽人說,楊大學士有位還沒出閣的孫女,腹中已有了本官的骨肉。既這般,本官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把人接進府中好生照看,才是正理。」
趙九歌不慌不忙,甚至朝他邁了半步。
話音未落,殿中已是譁然一片。
沒忍住的大臣,當場便笑出了聲。
誰都能聽出來,趙九歌這是以及之道還施彼身。
你楊謙不是憑著幾句捕風捉影的閒話便要讓新君暫緩登基麼?
那本官也憑一句不知從哪聽來的混帳話,便要把你家的清譽踩在腳下。
你敢應,那便將姑娘送來;
你若不應,那便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我孫女深居內宅,連你趙九歌的面都未見過,何來骨肉一說!你、你這是信口雌黃!」
楊謙一張老臉由白轉青,指著趙九歌的手指抖得像篩糠一般,連聲道。
趙九歌卻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本官不也說了,不過是個傳聞。既然是傳聞,那自然要查一查才知真假。
本官先將人接到府中,待查清楚之後,若當真是個誤會,必定把人好端端地送回楊府。楊大學士,這道理,不是方才你自己講的麼?」
這一下,滿殿再無顧忌,笑聲此起彼伏。
那些素日與楊謙不對付的武官們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牛繼宗直接拍著大腿,「小王爺講得在理啊,這叫什麼來著,哦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賈赦忙不迭地在旁幫腔:「正是正是,小王爺最是公道不過。楊大學士有膽潑天大的髒水,怎麼輪到自家頭上,反倒急成這般模樣?」
楊謙只覺腦袋嗡鳴,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活了大半輩子,朝堂上什麼陣仗沒見過,舌戰群臣的場面也經歷了不少,卻從未被人這般當殿戲耍。
屏風之後,呂皇后始終沒有出聲,只默默將趙九歌這番連消帶打看在眼裡。
她與這小狐狸頭一回打交道時便知道他難纏,如今見他竟能在滿朝文武面前把楊謙玩弄於股掌之間,心裡終究是放下了些許。
倒是太后坐不住了。
她重重一拍扶手,「夠了!奉天殿上,豈容你一個小輩如此放肆!楊謙乃先帝欽點的內閣學士,你一介武將之子,安敢當殿如此羞辱於他!」
「太后教訓的是。只是方才楊大學士當殿污衊小子與皇后娘娘的名節時,太后不也聽之任之麼?那時小子可沒見太后說半個放肆。」
趙九歌壓根不接這茬,只朝她微微欠身,語氣恭謹得扎在了太后的痛處。
「你......」
太后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話來駁。
楊謙眼見太后也被噎住,心知今日此事再難善了。
到底是官場裡滾了半輩子的人,把心一橫,撲通一聲跪下,朝御階上的朱永瑾重重磕了個頭,
「老臣一時糊塗,聽信了小人讒言,冒犯了皇后娘娘與趙指揮使,求殿下寬宥。」
朱永瑾立在御階上,垂目看了他半晌。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尚未正式登基的皇長子身上,等著看他會如何處置。
「楊閣老既知錯了,便先行回府閉門思過。待新君登基之後,再行發落。」
他說這話時聲音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楊謙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謝殿下洪恩。」
只是他起身退下時,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被兩個同僚半扶半架著出了殿。
太后眼瞧著楊謙要被錦衣衛拖下去,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與這楊謙本無多少交情,可今日這一局,二人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若楊謙當真被當殿拿下,那便等於坐實了她信口誣告的罪名。
待到大皇子正式登基,頭一個要清算的便是她。
她絕不能退。
從屏風後站起身來,也不管什麼太后的體面了,厲聲道:「趙九歌,你好大的威風!這滿朝文武、連本宮都未發話,你便敢當殿處置一位上皇親命的朝中重臣。你是要造反麼!」
王解才提著刀柄,朝趙九歌飛快地看了一眼。
趙九歌只微微頷首,他這才帶著兩名校尉鬆開了楊謙。
楊謙大半個身子早軟了,被兩個錦衣衛架著,像一袋浸了水的糠,只勉強撐著一口氣沒當場厥過去。
趙九歌往前踱了半步,朝太后微微欠身,
「太后言重了。微臣不過是替將要登基的新君,清一清這殿上那些個聽風便是雨的昏聵老朽罷了。
若這也叫造反,那方才太后與楊大學士一口一個皇后失德、先帝枉死,又該算作什麼?總不至於是盡忠報國罷。」
「放肆!」
太后氣得一張臉都扭曲了。
上回在仁壽宮,趙九歌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記著那日的屈辱,恨不得寢其皮啖其肉。
如今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這小畜生竟又故技重施。
她抬手將面前那架素紗屏風狠狠一推,指著趙九歌,「本宮今日便要治你個大不敬之罪!這殿上誰也別想護著你!」
呂皇后站到朱永瑾身側。
她先看了趙九歌一眼,見那人笑得雲淡風輕,她將滿腹的焦灼暫時壓了下去。
她自問對趙九歌算不得多了解,可這麼些日子看下來,此子行事雖狂,卻從未真正將自己置於死地。
既敢這般做,便一定有後手。
她如今要做的,只是站在這裡,別讓新君先亂了陣腳。
朱永瑾也果然穩當。
少年天子面上瞧不出分毫怒意,只一雙眼睛沉靜地望著殿中這場鬧劇。
倒是底下那些臣子,一個個噤若寒蟬。
原本還想著渾水摸魚的老傢伙們,見了太后赤紅著雙目與趙九歌對峙的場面,早把脖子縮了回去。
獨獨有幾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被太后幾聲呵斥逼得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