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區,沈家別墅。
沈鶴川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已經滿了。
菸蒂層疊疊,最底下那根的菸灰早就涼透了,最上面那根還冒著一縷青煙。
整一夜,他沒合過眼。
林幼薇站在樓梯口,目光隔幾秒就往二樓書房的方向飄一下。
從昨晚回來到現在,一點聲響都沒有了。
這比之前摔東西的時候更讓人害怕。
「鶴川。」
林幼薇轉過頭,嗓子發乾發澀。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了嗎?我們沈家這麼多年的人脈,京都那邊也有關係,難道就……」
「沒有。」
沈鶴川掐滅手裡的半截煙,動作很重,菸蒂被碾進灰缸里。
「可是……」
「沒有可是。」
他抬起頭,直視妻子。
眼底全是血絲,語氣比平時更冷。
「龍國異能史三百年,沒有任何一例起死回生的記錄,一例都沒有。」
「京都那位S級光系治癒者,昨晚陸震天連夜請到了江城,光系能白骨生肉,能重塑經脈,但救不回一個散掉的靈魂。」
沈鶴川靠向沙發背,兩根手指捏著眉心用力按了按。
「第一醫院的儀器測得清楚楚。」
他頓了一下。
「陸家那個小子,沒了。」
林幼薇的手腕猛地一抖。
沒有說話。
眼眶紅了。
不是在心疼陸家。
她心疼的是樓上那個從昨晚回來就關在書房裡、像發了瘋的女兒。
「那凝兒怎麼辦?」
林幼薇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哭腔。
「下周就是高三覺醒儀式,她現在這個狀態,精神力全亂了……硬進去,就是個廢人。」
沈鶴川握緊了拳頭。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鼓起來。
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滴!」
大門的指紋鎖響了。
急促的腳步聲衝進客廳。
陳淼淼背著書包,滿頭大汗。
「叔!阿姨!」
」冰凝呢?我看了新聞,她人沒事吧?「
林幼薇趕緊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身體沒事,但她……」
目光往樓上看了一眼。
「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夜了,老周送飯過去,被她拿書砸出來了。」
林幼薇攥了陳淼淼的手,語氣帶著懇求。
「淼淼,你們關係最好,你上去勸勸她。」
陳淼淼用力點頭。
書包往沙發上一扔,轉身就衝上了樓梯。
……
二樓書房。
門沒鎖。
陳淼淼推開門的一瞬間,腳步停在門檻上。
滿地都是。
兩個紅木書架倒了,書從架子上傾瀉下來,像一場紙做的雪崩。
古籍、手稿、資料鋪滿了整個地板,踩都沒地方踩。
沈冰凝跪坐在房間中間。
頭髮散著,披了一臉一肩膀。
手裡攥著一本攤開的書,翻得太急,書頁邊緣割破了好幾根手指,血跡蹭在紙上。
「假死……靈魂封印……生命轉移……」
嘴裡不停念叨,語速快得含混不清。
「一定有辦法的……他體質那麼強,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
陳淼淼站在門口,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認識沈冰凝十二年。
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
跪在地上,頭髮糊了一臉,眼睛紅得像兔子,翻書的手一直在發抖。
這還是那個沈冰凝嗎?
「冰凝。」
陳淼淼深吸一口氣,小心地跨過地上的書堆走過去。
沈冰凝沒抬頭。
把手裡的書往旁邊一甩,又抓起另一本。
「出去。」
聲音完全啞了,像砂紙刮過喉嚨。
「別打擾我。」
陳淼淼咬了牙,大步跨上前,一把按住那本書。
「別找了!」
沈冰凝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布滿血絲,裡面沒有任何冷靜和理智,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兇狠。
「放手。」
「不放。」
陳淼淼死把書壓在地板上。
「你在這刨書有什麼用?能把陸焰洲刨出來嗎?他死了!人沒了!你清醒一點!」
「閉嘴!」
沈冰凝伸手搶書,沒搶動。
手一甩,直接推在陳淼淼肩膀上。
力氣不小,陳淼淼被推得往後趔趄了一步。
但她沒退。
順著這股力一個前撲,死抱住了沈冰凝的肩膀。
「放開我!」
沈冰凝拼命掙扎,指甲在陳淼淼小臂上抓出好幾道血痕。
「不放!」
陳淼淼抱得更緊,吼出來的時候眼淚已經砸下來了。
「你看你現在什麼樣子!陸焰洲用命把你換回來的!他是讓你在這裡翻一夜書翻到手爛掉的?」
沈冰凝的掙扎頓了一下。
「他昨天還跟我說期末考壓我三分……」
聲音突然輕了下來。
不再兇狠,也不再尖銳。
只是空。
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殼子在說話。
「他憑什麼死啊……」
盯著天花板,眼睛完全失焦。
「憑什麼把這筆帳塞給我,人就跑了……」
陳淼淼看著她這副模樣,手臂上的抓痕在疼,但心裡更疼。
她知道,現在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沒用。
沈冰凝把自己鎖死在一個死循環里……
翻書,找辦法,找不到,繼續翻。
不把這個循環打斷,她能在這地板上跪到死。
陳淼淼鬆開手,退後半步。
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然後俯下身,貼近沈冰凝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這翻爛紙的時候,異教那幫人在外面笑。」
沈冰凝身體一僵。
「昨晚鎮守府出動了,但也只抓了四個,其他的呢?」
陳淼淼直起身,盯著沈冰凝的眼睛。
「下周就是覺醒儀式,你現在精神力崩成這樣,下周拿什麼去覺醒?」
沈冰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不覺醒,就是個普通人。」
陳淼淼的聲音沒有一絲退讓。
「普通人,連異教的影子都摸不著。」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冰凝。
「你拿什麼給陸焰洲報仇?」
報仇。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直捅進沈冰凝腦子裡。
空洞的瞳孔猛地一縮。
焦距重新聚攏,落在陳淼淼的臉上。
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好幾道紙割的傷口,血跡幹了又滲,滲了又干。
「殺異教……」
沈冰凝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囈語。
「對。」
陳淼淼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們殺了他,你就殺光他們。」
安靜。
沈冰凝閉上眼睛。
牙齒咬著下唇內壁,越來越用力,直到嘴裡湧上來一股鐵鏽味。
兩秒。
她重新睜開眼。
陳淼淼看著那雙眼睛,後脊一涼。
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不瘋了,不慌了,不紅了。
乾淨淨的,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你說得對。」
沈冰凝雙手撐著地板,慢慢站起來。
膝蓋跪了太久,腿有點發麻,身體晃了一下。
但她站穩了。
「他們都該死。」
……
一樓。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鶴川和林幼薇同時抬頭。
沈冰凝從樓梯上走下來。
洗過臉了,換了一套乾淨的灰色家居服。
長發用一根皮筋隨手扎在腦後,露出完整的額頭和下頜線。
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平得不像一個一夜沒睡、剛在書房裡砸了兩個書架的人。
林幼薇的手扣在樓梯扶手上,指節發白。
她張了張嘴,想叫女兒的名字。
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
那張臉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比哭還讓人害怕。
「周叔。」
沈冰凝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在!小姐!」
老周從廚房小跑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早餐,雙份高蛋白,一杯熱牛奶。」
「我需要吃東西。」
老周愣了一下,趕緊點頭。
」好!馬上!「
轉身進廚房的時候,腳步聲都在打顫。
沈鶴川走到餐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沒有說話。
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臉上。
「爸,媽。」
沈冰凝抬起頭,看著他們兩個。
「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了。」
沈鶴川沒接話。
看著女兒的眼睛。
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座被冰封住的火山口。
表面紋絲不動,底下是翻湧的岩漿。
他當了幾十年家主,見過太多這種眼神。
那不是想通了的平靜。
那是做好決定了的平靜。
早餐很快端上來。
煎蛋、全麥吐司、蛋白粉沖的飲品、一杯熱牛奶。
沈冰凝拿起刀叉。
切開煎蛋,叉起來,送進嘴裡。
咀嚼,吞咽。
再切,再叉,再送。
沒有表情。
沒有停頓。
沒有多看食物一眼。
她不是在吃早餐。
她是在給一台機器加油。
這台機器叫沈冰凝。
陳淼淼坐在旁邊,手裡攥著水杯,一口都沒喝。
五分鐘。
沈冰凝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把玻璃杯輕輕放在桌面上。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站起身。
」我明天去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