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腳步聲不急不緩。
沈冰凝走進教室後門。
穿著整潔的校服，長發紮成高馬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原本喧鬧的教室瞬間死寂。
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身上散發出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骨。
沈冰凝沒有看任何人。
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標準，冷靜得近乎殘酷。
旁邊，陸焰洲的空桌椅就在那裡。
她連餘光都沒有掃過去一毫米。
教室里的死寂持續了半分鐘，隨後，壓抑的竊竊私語聲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
「她真來了……臉色居然這麼平靜？」
「陸焰洲昨晚可是為了救她才死的！她連滴眼淚都沒有？」
「你懂個屁，沈家和陸家鬥了三代，他倆在學校里掐了三年，陸焰洲死了，她心裡說不定在慶幸。」
前排一個男生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就是，什麼捨命相救，對沈冰凝這種冰山來說，過幾天就忘了，現在萬年第一沒了，以後江城一中就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話不能這麼說，人命關天……」
「看著吧，她絕對不會為陸焰洲傷心。世仇就是世仇。」
議論聲順著空氣飄過來。
陳淼淼坐在側前方，急得滿頭大汗，拼命轉頭給那些說話的人使眼色，讓他們閉嘴。
沈冰凝翻開桌上的《異能理論基礎》。
書頁翻動，發出清脆的紙張摩擦聲。
她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後排角落。
趙虎雙眼血紅，死死盯著沈冰凝的背影。
手掌抓在木質課桌的邊緣。
青筋在粗糙的手背上暴起，指甲深深陷進木頭紋路里。
「沒良心的女人……」
趙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胸腔劇烈起伏。
陸哥為了救這個女人，連命都沒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她憑什麼能這麼安穩地坐在這裡看書？
她憑什麼還能去爭那個第一？
趙虎猛地撐起上半身，就要往沈冰凝那邊沖。
劉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趙虎的腰，拼命把人往椅子上按。
「虎哥！冷靜！馬上上課了！陸哥肯定不想看到你在班裡鬧事！」
「放開我！」
趙虎低吼。
「啪！」
一本厚重的教案重重砸在講台上。
班主任張老頭走進教室。
穿著一身中山裝，眼眶同樣帶著紅血絲，臉色鐵青。
教室里的騷動瞬間平息。
趙虎咬著牙，被劉胖子強行拉回座位上。
張老頭雙手撐著講台，目光緩緩掃過全班。
在最後一排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上停留了兩秒，隨後移開。
「都閉嘴。」
張老頭的聲音低沉沙啞。
全班鴉雀無聲。
「想必你們都看新聞了。」
張老頭嘆了一口氣，胸膛塌下去半寸。
「陸焰洲同學，昨晚在東區遭遇異教徒襲擊，不幸遇難。」
有幾個女生低頭抽泣起來。
張老頭抬起手，敲了敲黑板。
「哭什麼？人死不能復生！江城每年死在異教徒和邊境異獸手裡的人有多少？你們都是高三學生，很快就要上戰場！」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用力寫下四個大字：覺醒儀式。
粉筆頓在黑板上，斷成兩截。
「把眼淚給我收起來，活著的人，事情還要繼續做。」
張老頭扔掉斷裂的粉筆，轉回身，目光銳利。
「下周一，全校統一進行異能覺醒，這是決定你們一輩子命運的時刻。」
教室里的氣氛逐漸從悲傷轉為緊張。
「我今天只強調一件事。」
「所有人，周末這兩天，把你們家裡能準備到的、最好的契約物，都給我帶到學校來。」
劉胖子舉起手。
「老師，契約物對覺醒天賦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很大。」
張老頭語氣嚴肅。
「人類開啟精神海，溝通天地異能，必須依靠媒介，這個媒介，就是契約物。」
「契約物的品質，從低到高分為F、E、D、C、B、A、S七個等級。」
「你們拿一塊F級的普通鐵礦石去覺醒，撐死只能覺醒出強化鐵甲之類的低階異能。」
「但如果你們手裡有一件B級的火焰晶核，不僅能大幅提高覺醒火系異能的概率，還能讓你們的初始精神力比別人高出一截！」
教室里立刻響起了低聲的討論。
「我爸媽把房子抵押了，給我買了一塊D級的風暴鳥羽毛。」
「真羨慕，我家裡條件不好，只能用E級的精鐵劍。」
「沈冰凝家裡肯定是準備A級甚至S級的寶貝吧？人家畢竟是世家千金。」
張老頭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安靜。
「等級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一點，你們給我記清楚了……」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契約物一旦在覺醒儀式上融入你們的精神海，就會成為跟隨你們一輩子的本命之物。」
「人在物在，物毀人亡。」
「它會隨著你們的實力提升而進化，是你們這一生最忠誠的伴侶，永遠不會背叛，永遠不會分離，直到你們生命終結的那一刻，它都會留在你們的靈魂里。」
跟隨一輩子。
本命之物。
永遠不會分離。
留在靈魂里。
這幾個字眼，如同尖刀一般，連續不斷地扎進教室中間那個安靜的身影里。
沈冰凝翻書的手，極其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她低著頭，前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她的眼睛。
周圍同學討論契約物等級的聲音、趙虎粗重憤怒的呼吸聲、張老頭在黑板上寫字的沙沙聲，在這一瞬間全部從她的世界裡抽離。
整個天地，只剩下心跳聲。
「咚。咚。咚。」
沈冰凝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底，那片原本被極致理智壓制、冰封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死寂，瞬間碎裂。
瘋狂的光芒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如同深淵裡點燃的幽綠鬼火，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灼熱。
「一輩子……」
沈冰凝的嘴唇微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極低聲音，重複著這三個字。
普通契約物可以融入精神海。
可以成為伴生之物。
可以永遠不分離。
那如果……契約的不是那些冰冷的礦石和獸核呢？
如果契約的，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