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焰洲彎著腰,低頭看著半跪在地上的沈冰凝。
漆黑瞳孔里的猩紅屍火跳了一下。
嘴角裂開。
「萬年老二。」
四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氣聲大過音量,咬字含混。
但每一個音節都砸進了沈冰凝的耳膜里。
沈冰凝渾身一震。
陸焰洲吐出第二句話,比第一句清晰了一些。
「你還是……那麼菜啊。」
炎魔谷三區。
風停了。
冥氣停了。
三頭殭屍凶獸停了。
陸鳴和陸躍停了。
所有的一切都停了。
沈冰凝仰著頭,嘴角還掛著沒幹的血,斷掉的肋骨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在發抖。
盯著陸焰洲的嘴。
那張嘴剛才動了。
發出了聲音。
用的是她聽了三年的語氣。
欠揍的。
囂張的。
活生生的陸焰洲的語氣。
「你……」
沈冰凝張了張嘴。
聲帶像被人攥住了,擠了半天,擠出一個走調的音節。
然後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一滴兩滴。
是決堤。
眼淚混著鼻血混著嘴角的血,糊了滿臉,狼狽到了極點。
「果然。」
她笑了,笑得渾身都在抖,肋骨的劇痛讓她每笑一下都倒吸一口涼氣。
「我就說你不會死。」
「壞蛋遺千年。」
陸焰洲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聲帶還不太聽使喚,笑聲像破鑼。
「哈……沒錯。」
沈冰凝的眼淚更凶了。
她跪在地上,仰著頭看他,哭得像個四歲小孩。
不是那種壓抑的、死咬嘴唇的哭。
是嚎啕。
放聲的、撕心裂肺的、把十七年積攢的所有眼淚一次性全倒出來的嚎啕。
陸鳴趴在地上。
看著這一幕,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大……大哥?」
他的聲音尖得不像自己。
陸躍比他快半秒站了起來,戰刀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大哥!你活過來了?!」
兩個人同時沖了出去。
跑了三步,腿上沒了力氣,又停住了。
沈冰凝。
那個江城一中的冰山校花。
推著陸焰洲的屍體橫掃炎魔谷、三頭三階獨扛一小時、滿身是血還能舉槍不退的女人。
此時竟然哭成了一條狗。
蹲在地上。
鼻涕眼淚糊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連哭都哭不出完整的句子。
陸鳴呆了。
陸躍也呆了。
「這……這是冰山女神?」
陸鳴小聲問。
陸躍沒回答,只是使勁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沈冰凝什麼都不管了。
進階反饋的能量修復了她大半傷勢,她猛的站起來。
一把撲上去,雙手死死攥住陸焰洲的衣領,把臉埋進他胸口。
「為什麼。」
聲音悶在他胸腔里,含混不清。
「你為什麼要救我。」
陸焰洲的身體僵硬。
頭頂的碎發扎著他的下巴。
「你憑什麼拿命來救我。」
沈冰凝把他衣領攥得更緊。
「我什麼時候求過你了。」
「我什麼時候……」
她說不下去了。
哭聲把剩下的話全吞了。
陸焰洲站在原地。
他沒有推開她。
也沒有回答。
綠僵的右手緩緩抬起。
落在了她的後腦勺上。
沒有用力。
就搭著。
沈冰凝的身體猛地一顫。
哭聲反而更大了。
陸鳴站在十米外,鼻子酸得厲害。
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臉。
「躍子。」
「嗯。」
「大哥……真的活了。」
「嗯。」
陸躍偏過頭,不讓陸鳴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哭了?」
「沒有,風沙迷眼。」
「這是地下火山區,沒有風沙。」
「閉嘴。」
前方。
沈冰凝抱著陸焰洲,從嚎啕變成了抽泣,從抽泣變成了無聲的顫抖。
她不鬆手。
死都不松。
仿佛一鬆手,這個人就會再次變成一具冰冷的、沒有心跳的、只會被鎖鏈牽著走的契約物。
陸焰洲就任她抱著。
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
白僵時候感覺不到溫度。
綠僵可以。
很暖。
「你……流了多少血?」
陸焰洲的聲音還是沙啞的,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
沈冰凝不回答,只是把他攥得更緊。
「我看到了。」
陸焰洲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全看到了。」
沈冰凝的肩膀又開始抖。
「一個小時。」
陸焰洲說。
「三頭三階。」
「一隻螞蟻都不許碰。」
他重複了她的原話。
沈冰凝終於抬起頭。
一張臉慘不忍睹,血和淚糊成一團。
眼睛紅得像兔子。
但她盯著他。
盯著那雙不再空洞的、有火焰在跳動的眼睛。
「你欠我的。」
沈冰凝咬著牙,一字一頓。
「陸焰洲,你欠我一條命,你這輩子別想還清。」
陸焰洲看著她那副又凶又慘的模樣。
喉嚨里滾過一聲低笑。
「行。」
「還不清就不還了。」
沈冰凝愣了一拍。
然後一拳砸在他胸口。
綠僵的胸甲紋絲不動,她自己倒是被反震得虎口發麻。
「疼不疼?」
陸焰洲低頭看她。
「不關你事!」
遠處,陸鳴擤了一把鼻涕,轉過身,背對著那兩個人。
「躍子,你說這一幕我們要不要告訴家主!」
「肯定要啊,大哥復活了!」
「你想被暗冰鎖鏈抽成風乾肉嗎?」
陸鳴打了個哆嗦,果斷閉嘴。
三頭殭屍凶獸安靜地站在二十米外。
蠍獅歪著腦袋,漆黑的瞳孔里猩紅烙印閃爍。
蜥王少了半個頭顱,歪歪斜斜地杵著。
鐵犀缺了一隻角,但四條腿站得板正。
三個丑得各有特色的亡靈獸,沉默地注視著自己的主人被一個人類女性掛在身上。
畫面詭異到了極點。
沈冰凝抱了很久。
久到陸鳴和陸躍都坐下來啃起了乾糧。
久到三頭殭屍凶獸從站著變成了趴著。
她才鬆開手。
退後半步,低著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抬起頭的時候,試圖恢復那個冰山校花的表情。
失敗了。
眼睛還是紅的,鼻頭還是紅的,嘴角還在抽。
「別看我。」
陸焰洲正看著她。
「我說別看我!」
陸焰洲嘴角動了一下。
「沈冰凝。」
「幹嘛!」
「下次哭的時候。」
他頓了頓,僵硬的右手抬起來,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別往我衣服上蹭鼻涕。」
沈冰凝愣了一秒。
第二秒,一柄冰槍出現在她手裡。
「陸焰洲!」
「你信不信我把你重新打回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