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發出來這個對聯其實心裡是有點惡趣味的。
畢竟這個千古絕對太經典了。
前世多少人為它折盡了腰。
他總覺得不讓這個世界的人們也嘗點苦頭總感覺心裡不得勁。
果不其然。
當陸離的動態一發出去,評論區瞬間就熱鬧了起來。
【煙鎖池塘柳,我對雲棲野渡舟,沒啥難度啊。】
【難度確實不大,就是上聯意境挺足的。】
【狀元郎這是在做慈善嗎?】
【私信我已經發你了,書冊去哪領?】
評論區熱熱鬧鬧,第一時間還沒有人發現異樣。
然後有人發言。
【你們真以為陸離隨便出一個對子?】
【看看上聯的五個字偏旁再說。】
【上聯五字完美契合金木水火土,你們再來對對下聯。】
【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你看,孩子立馬傻了,只會臥槽了。】
漸漸的,有專業的對聯愛好者分析了這個對子的精妙之處。
其一,字形暗藏五行巧思,金木水火土。
其二,詞性結構乃是標準的名詞加動詞加景物。
其三,平仄規範為平仄平平仄。
滿足了這三個要求後再來考慮下聯的意境能否達到「煙鎖池塘柳」的清幽深遠。
一時間,評論區像被按了靜音鍵。
沒人再搶著發下聯,沒人再調侃了,連那些一直活躍的ID也都安靜下去。
網絡上短暫地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整齊的沉默。
無數人開始絞盡腦汁地構思下聯。
可越往深處想,越覺得這五個字像一堵沒有邊的高牆。
那些看似能湊齊偏旁的組合,細細一推敲便散了架。
那些詞性上勉強對齊的,一放到「煙鎖池塘柳」的語境裡,又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怎麼看怎麼彆扭。
半個小時過去了,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個下聯能夠讓人勉強點頭。
於是,有人把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楹聯協會。
這個世界是有楹聯協會的,不過相對比較小眾。
偶爾也會舉辦一些楹聯比賽。
官號評論區很快被網友占領。
【楹聯協會的大佬們,還在等什麼?】
【平時發對聯教學的時候那麼活躍,現在出來走兩步啊。】
【這五個字,我覺得你們應該能對上來吧?】
【在線等,挺急的。】
楹聯協會自然也看到了。
事實上,從陸離那條動態發出之後,協會裡半數以上的成員就已經各自坐在桌邊皺眉了。
有人翻出舊稿,有人翻遍古籍,有人對著白紙寫了一行又劃掉一行,辦公桌上廢紙團的數目比一個星期的還要多。
協會會長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將近二十分鐘,最終放下了筆,把紙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對子?」
他轉頭看了一眼群里,發現已經有幾位成員悄悄發出了同一個表情,捂著臉的黃豆。
配文是:別問我,我也沒對出來。
於是,楹聯協會始終沒有發聲。
而不發聲就是最大的發聲。
網友們一看楹聯協會不頂用,又一窩蜂的跑到了作協官網下面。
【楹聯的人裝死,作協的人總不能裝死了吧?】
【不至於作協都對不出來下聯吧?】
【那真不至於,作協裡面可都是文壇的大佬。】
【平時指點江山,一個小小的對聯還不是信手拈來。】
【就是,大家打擂台,陸離出個對聯就難住了,那還打啥擂台,回家洗洗睡吧。】
網友們的冷嘲熱諷把作協一眾管事氣的是渾身發抖。
血壓都要上來了。
可關鍵是他們還無可奈何。
說好的大家一起默契的搖人碼規模,搞軍備競賽。
你踏馬出個對聯出來是啥意思?
豎子不講武德是吧?
——————
看見網絡上的輿論風向開始轉變,按照自己預想的方向發展。
陸離關上了手機。
婁老爺子幾人已經到了,他得親自去見一面。
半個小時後。
陸離來到了金麗市的一家酒店門口。
王林正站在台階下等著,看到他走來,快步迎了兩步,壓低聲音道:「到了,剛到不久,在裡頭休息。」
陸離點了點頭,跟著王林穿過大堂,走到一扇半掩的包廂門前,還沒抬手敲門,裡面就傳來一道洪亮的嗓音。
「是在門口磨蹭什麼呢?進來吧。」
推門進去,幾道人影圍坐在一張圓桌旁,不緊不慢地喝著茶。
坐中間那位身形清瘦,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捧著茶盞。
旁邊兩位一個偏胖,正靠著椅背,手裡剝著一顆花生。
另一個瘦高,坐得筆直。
「婁老爺子,關老,祁老……」
陸離一一叫人,語氣誠懇。
「您幾位遠道而來,小子沒能親自去車站接,實在失禮。」
婁山放下茶盞,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我們幾個老傢伙還沒生鏽,又不是第一次出門,還用人接?」
旁邊的關越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末:「不過你這小子倒是有心,不叫我們白跑一趟。」
簡單寒暄了幾句,陸離親自給他們斟茶。
水汽從壺口裊裊升起時,他才注意到幾位老爺子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紙,紙面正中央寫著五個大字。
煙鎖池塘柳。
「老爺子們,你們也在琢磨這對聯呢?」
婁山哈哈一笑,手指虛點了陸離一下。
「你小子隨便出一個對聯,現在可驚動了不少的老傢伙。」
他端起陸離剛斟的茶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又帶著幾分認真。
「對聯這東西,本就是陶冶情操,切磋琢磨的樂事,老夫幾人平日裡也偶爾研究一二。」
「不過你這上聯確實精妙。」
陸離心裡一動。
如果說這副對聯在這個世界真的有人能對出,他覺得大概就在這個包廂里了。
「那……老爺子可有下聯了?」
「有倒是有,不過都太勉強了,稱不上是對出來。」
陸離順著婁江的目光看向那張紙。
紙面下方,墨跡未乾地寫著幾個下聯。
霜凝汀岸柳。
陸離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霜含水、凝作金、汀屬水、岸帶土、柳為木。
偏旁布局略作調整,雖不如工整的五行並列那樣齊整,但意境卻更貼切。
霜凝,汀岸。垂柳,和上聯的煙鎖。池塘、柳樹放在一起,一輕一重,一暖一冷,像兩幅掛在同一面牆上的畫,各有各的顏色。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對出這樣的下聯,已屬不易。
「老爺子大才。」
陸離連忙開口。
婁山和關越平幾人對視一眼,笑了一聲:「你小子是來恭維我們的吧?」
「這算什麼大才。」
對聯一時沒有好的下聯,婁江幾人並沒有糾結。
畢竟他們這次來金麗可不是來對對子的。
有更重要的事。
婁江的臉色沉重了幾分,語氣變得認真。
「這一屆諾獎短名單馬上公布了。」
「我們這幾個老傢伙的新作基本上是陪跑了。」
「本來以為今年大夏應該沒有作品能入圍了。」
「不曾想你小子竟然不聲不響的寫了本書投了過去,聽說瑞典那邊因為你這本書吵得不可開交。」
「看這個情形,似乎入圍的可能性極大。」
「小子,你的書稿帶來了沒?」
「帶來了。」
聞聲,陸離連忙從隨身的包里小心翼翼的拿出《山海千紀》的合訂本。
婁江幾人沒有第一時間翻閱,而是轉頭看向一旁一直候著的王林。
「那個,你叫啥來著?」
「王林。」
「哦,小王,你去幫我們再沏兩壺茶來,然後再拿點點心。」
「接下來哪怕是天塌下來,也不要讓人來打擾我們。」
被稱作小王,王林沒有絲毫不悅。
反而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好的婁老,我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