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站在論道崖前,白袍在山風中微微拂動。
他身後跟著五名闡教弟子,都是這幾年新入門的,個個站得筆直,手持玉如意或拂塵,目光清正,身上仙光流轉得整整齊齊。
對面十丈開外,烏雲仙叉著腰站著。
他比廣成子足足高出一個頭,黑袍下肌肉隆起,臉上帶著慣常的不耐煩。
身後二十來個截教弟子站得鬆散,有的靠著崖壁,有的蹲在石頭上。
兩撥人中間的空地上,躺著三隻白毛靈猿,正在哎喲哎喲地叫喚。其中一隻抱著折斷的前肢,眼淚汪汪地瞅著廣成子。
廣成子的目光在那幾隻靈猿身上停了停,又抬起來看向烏雲仙。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崖谷:「烏雲仙,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
烏雲仙掏了掏耳朵:「第三次什麼?」
「你截教弟子越界採摘靈藥,打傷我闡教護山靈獸。」廣成子說,
「前兩次我教弟子忍了,今日又傷了三隻。
烏雲仙,你真當崑崙山是你碧游宮的後園?」
「越界?」烏雲仙嗤笑一聲,粗壯的手指劃了一圈,
「廣成子,你指個界碑我瞧瞧?這論道崖寫你闡教的名字了?靈藥天生地長,誰采不是采?至於這幾隻猴子?」
他瞥了眼地上哀嚎的靈猿,撇撇嘴:「它們先撲上來撓人,我師弟不過擋了一下,自己骨頭脆,怪誰?」
「你胡說!」廣成子身後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踏前一步,臉漲得通紅,「白猿溫馴,從不主動傷人!分明是你們強闖禁地,它們阻攔才···」
「禁地?」烏雲仙身後那個豹頭人身的妖仙咧嘴笑了,兩顆尖牙露出來,
「我怎麼聽說,這論道崖是當年三清未成聖時,三位老爺論道的地方?什麼時候成你闡教一家的禁地了?」
廣成子眉頭微皺。
那豹頭妖仙說得沒錯。論道崖確實沒有明確的歸屬,自三清成聖分居三宮後,這片地方就一直空著。
只是闡教弟子常來此修習,漸漸就當成了自家地界。
而截教弟子多喜遊蕩,這幾年入門的又多是山野精怪出身,跑到這兒採藥獵奇也是常事。
但道理歸道理,臉面歸臉面。
廣成子作為闡教首徒,若今日任由截教之人在此撒野還打傷靈獸,傳出去,玉虛宮顏面何存?
他壓下心中那絲不快,聲音依舊平穩:「即便無主,也該有個先來後到。我闡教弟子在此清修,你們驚擾在先,傷獸在後,於情於理,都該給個說法。」
「說法?」烏雲仙哈哈一笑,笑聲震得崖壁簌簌落灰,
「廣成子,咱們修道之人,講什麼情什麼理?要講就講實力,打一場,誰贏,這崖歸誰,藥也歸誰。多簡單!」
他說著,周身黑氣隱隱升騰,玄仙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身後那些截教弟子也紛紛站直身子,妖氣、靈氣混成一片,雖雜亂,卻有種野性的壓迫感。
廣成子身後幾名弟子面色一緊,紛紛運轉功法,仙光透體而出。兩股氣息在崖谷中對沖,捲起地上的落葉與塵土。
廣成子沒動。
他看著烏雲仙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心裡那絲厭惡又浮了上來。
披毛戴角,濕生卵化。
師尊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元始天尊說這話時,正望著崑崙山外茫茫雲海,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鐵:
「天地有序,萬物有類。截教收徒不問跟腳,來者不拒,此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廣成子深以為然。
修道修道,修的是清靜無為,修的是順應天意。
這些妖物精怪,跟腳渾濁,心性未馴,也配與他們這些跟腳清正的先天生靈同列聖人門下?
平日裡眼不見為淨也就罷了,今日竟鬧到眼前來。
也罷。
廣成子緩緩抬手,止住身後弟子。他目光掃過對面那些奇形怪狀的身影,最後落在烏雲仙臉上。
「既然你執意要動手,」他說,「那我便成全你。」
烏雲仙咧嘴,白牙在昏光中一閃:「爽快!」
兩撥人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闡教弟子迅速結成簡易陣型,五人呈扇形散開,仙光彼此勾連,氣息渾然一體。
這是玉虛宮的基礎陣法「五氣朝元」,雖簡單,卻最重配合,能攻能守。
截教那邊卻是一窩蜂湧上。
烏雲仙當先一拳砸來,拳風裹著黑氣,直取廣成子面門。
豹頭妖仙化作一道黑影繞到側翼,另外幾個弟子各顯神通,有吐火的,有噴水的,還有個石頭成精的弟子直接抱起一塊岩砸過來。
廣成子不退不避,袖袍一拂。
清光盪開,烏雲仙的拳風撞在上面,發出一聲悶響。
廣成子身形未動,烏雲仙卻倒退三步,臉色微變。
「玄仙與金仙的差距,」廣成子淡淡道,「不是靠蠻力能彌補的。」
話音未落,他並指一點。
一道白光自指尖射出,快如閃電,直刺烏雲仙眉心。這是玉清仙法中的「破邪指」,專克妖邪濁氣。
烏雲仙怒吼一聲,雙掌在胸前猛地一合,黑氣凝成一面厚盾。白光刺入盾中,盾面劇烈顫動,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就在此時,那豹頭妖仙已繞至廣成子身後,利爪探出,直抓後心。
廣成子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掌出半途,卻忽然頓住。
一股陰冷的氣息籠罩了整個論道崖。
不是強,是沉。像深秋半夜忽然降下的寒露,無聲無息,卻浸得人骨子裡發冷。
所有人都停了手。
一道黑袍身影不知何時立在兩撥人中間。來人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站在那裡像根插在地上的枯柴。
正是燃燈道人。
廣成子立即收手,躬身行禮:「參見燃燈老師。」
身後弟子也連忙行禮:「參見副教主。」
烏雲仙喘著粗氣,盯著燃燈看了兩息,也抱拳道:「截教烏雲仙,見過燃燈副教主。」
燃燈沒應聲。他那雙深陷的眼睛慢慢掃過全場,目光在受傷的靈猿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散落一地的靈藥上。
最後,他看向烏雲仙。
「解釋。」他說,聲音乾澀,像兩塊磨砂石在摩擦。
烏雲仙定了定神,開口:
「今日之事,是我教幾位師弟來此採藥,這幾隻猴子,呃,靈獸突然撲襲,我師弟出手抵擋,不慎傷了它們。
廣成子道友便說我等越界傷人,要討說法。
晚輩以為,論道崖本是無主之地,靈藥天生地養,何來越界之說?至於傷獸,實是自衛。」
他說得還算有條理,但額頭已見細汗。
燃燈是大羅金仙。烏雲仙玄仙修為,在對方眼裡跟螻蟻沒區別。
更麻煩的是,燃燈是闡教副教主,掌教不在時,可代行師權。
廣成子聽烏雲仙說完,正要開口補充,燃燈卻抬了抬手。
那隻手枯瘦得像雞爪,皮膚緊貼著骨頭,指甲泛著灰白色。
「不必說了。」燃燈道,「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深陷的眼珠轉向截教眾人:
「崑崙仙境,乃三清道場。一草一木,皆有靈性。爾等肆意採摘,傷及護山靈獸,已犯禁忌。更妄圖挑起兩教爭端。」
他聲音陡然轉冷:「不知禮數,不曉尊卑。」
烏雲仙臉色變了。
燃燈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枯瘦的右手已抬了起來,五指微張,對著截教眾人方向虛虛一抓。
沒有風聲,沒有靈光。
但整個論道崖的空氣忽然凝滯了。烏雲仙只覺得周身一緊,像被無形的大手攥住,動彈不得。
身後那些截教弟子更不堪,修為弱的直接趴倒在地,有的現出原形,瑟瑟發抖。
廣成子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他沒想到燃燈會直接出手,更沒想到會如此……偏袒。
但仔細一想,似乎也不意外。燃燈道人拜入闡教時間雖短,卻深得師尊器重,授以副教主之位。
他行事向來只講利害,不論對錯。
今日之事,截教確實理虧在先,但更大的緣由,恐怕是藉機立威。
讓這些新入門的截教弟子知道,崑崙山是誰說了算。
燃燈的手緩緩握攏。
空中,一隻巨大的手掌虛影浮現,起初模糊,轉瞬凝實,遮天蔽日,朝下方抓來。
烏雲仙咬緊牙關,拼命催動法力,周身黑氣狂涌,卻掙不脫那無形束縛。他眼睜睜看著巨掌壓下,絕望湧上心頭。
就在此時。
「嗡!」
金光自掌下暴起!
那光起初只是一點,卻瞬間膨脹,化作一座九層寶塔虛影。
塔身雕紋繁複,每一層都有瑞獸盤繞,祥雲繚繞。寶塔虛影頂天立地,硬生生抵住了下壓的巨掌。
「當——!」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徹山谷,氣浪翻卷,吹得人衣袍獵獵。
燃燈眉頭一皺,收手,看向寶塔虛影來處。
虛空泛起漣漪,一個微胖的青年從中走出,灰袍布履,圓臉上一雙眼睛清亮有神。
正是多寶道人。
多寶對燃燈拱手一禮,姿態恭敬,語氣卻不卑不亢:「截教多寶,見過燃燈副教主。不知副教主今日親臨論道崖,所為何事?」
燃燈盯著他,乾澀的聲音響起:「多寶,你要為這些犯禁弟子出頭?」
多寶抬眼:「敢問副教主,他們犯了何禁?」
「破壞仙境,傷及靈獸,挑起爭端。」燃燈一字一頓。
「論道崖可有明文歸屬?」多寶問。
「無。」
「靈獸可先動手?」
燃燈沉默片刻:「是。」
「那我師弟自衛傷獸,何錯之有?」多寶聲音平穩,
「至於挑起爭端,廣成子道友與我師弟皆在此,不如請他們說說,是誰先動的手?」
廣成子面色微僵。
確實,剛才烏雲仙雖言語挑釁,卻是闡教弟子先結陣,先出手。
燃燈卻不接這話,只冷冷道:「多寶,你一個金仙,也敢質問我?」
多寶躬身:「晚輩不敢。只是道理總要講清,否則難以服眾。」
「服眾?」燃燈忽然笑了,那笑容乾巴巴的,像樹皮開裂,
「多寶,你可知何為『眾』?這崑崙山,是闡教的崑崙山。這裡的規矩,是闡教的規矩。我要拿人,需要與你講道理?」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息陡然暴漲!
那不是簡單的威壓,是法則的壓迫。
大羅金仙已悟通一條大道,一舉一動皆引動天地之力,非初窺大道的金仙可比。
此刻燃燈不再收斂,浩瀚偉力如潮水般湧出,整個論道崖都在顫抖。
多寶首當其衝。
他只覺得肩頭一沉,像有萬鈞山嶽壓下,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噗通」一聲砸在地上。
岩石崩裂,碎屑飛濺。
多寶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但他咬牙挺著,雙手結印,頭頂寶塔虛影光芒大放,迅速凝實。
寶塔垂下道道金光,將多寶籠罩其中。
在大羅威壓下,那金光劇烈晃動,卻終究撐住了。
燃燈看著那寶塔,深陷的眼珠里閃過一絲貪婪。
多寶塔,上品先天靈寶。他燃燈修行億萬載,歷經龍漢初劫、紫霄宮聽道,手中也不過幾件中品靈寶。
這多寶何德何能,區區金仙,竟有如此福緣?
妒火在胸中燒起。
「有法寶又如何?」燃燈寒聲道,「今日便讓你知道,金仙與大羅,究竟隔著怎樣的天塹!」
他枯瘦的右手再次抬起,卻不是虛抓,而是並指一點。
一點灰光自指尖射出,初時微弱,離手後卻迎風暴漲,化作一道灰色長河,裹挾著枯寂、衰敗、死亡的氣息,朝多寶沖刷而去。
這是燃燈參悟死寂之道所創神通「寂滅指」,專破法寶靈光,蝕人元神。
多寶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那道灰光所過之處,生機盡絕,連岩縫裡剛冒頭的草芽都瞬間枯黃。
若被擊中,即便有多寶塔護體,也至少要損百年道行。
他咬牙催動法力,寶塔金光大盛,準備硬接。
就在灰光即將撞上金光的剎那,
「錚!」
一聲劍鳴,清脆,凜冽,如冰泉擊石。
一柄青色長劍憑空而現,懸於多寶身前。
劍長三尺三寸,通體青碧,無光無華,就那麼靜靜懸著。
但灰光長河撞上劍身的瞬間,卻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
連帶著籠罩全場的浩瀚威壓,也頃刻間冰消瓦解。
多寶身上一輕,連忙起身,對著青劍躬身行禮,聲音微顫:「弟子多寶,參見老師。」
烏雲仙等人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齊刷刷跪倒:「弟子參見老師!參見教主!」
廣成子與闡教弟子亦躬身行禮,面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