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盯著那柄劍，臉色變了幾變。
青萍劍。
通天教主的佩劍。此劍一出，便不是多寶的意思，而是碧游宮那位的意志。
論道崖上靜得能聽見風聲。
青萍劍懸在半空，劍身微顫，劍尖緩緩轉向燃燈，停住。
沒有聲音，沒有威壓。
但燃燈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他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念頭，對著劍拱手：「見過通天聖人。」
青萍劍又懸了片刻，化作青光散去。
燃燈放下手，目光掃過多寶，掃過跪在地上的截教弟子，最後落在廣成子身上。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他的聲音乾巴巴的，「論道崖歸誰，等三位老爺定奪。在此之前，兩教弟子都不許在這兒生事。」
說完，他一步踏出，人影消失在山崖外。
廣成子沉默片刻，也帶著弟子走了。
崖上只剩截教眾人。
多寶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看向烏雲仙：「師弟們傷著沒有？」
烏雲仙搖頭：「沒事。大師兄，剛才……」
「不用說了。」多寶打斷他，目光掃過那些還跪著的師弟師妹，
「今天的事，你們都看見了。往後做事說話，都謹慎些。採藥可以，但要懂得節制；爭執難免，但要知分寸。」
他停了停，聲音沉下去：「今天要不是老師劍意降臨，你們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眾弟子低頭不語。
多寶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烏雲仙站在原地，看著大師兄走遠，又看看地上那三隻還在哼哼的白猿，半晌，啐了一口。
「都回去。」他粗聲道，「修煉。」
弟子們默默跟上。
而在兩教弟子以為事情已經過去時，崑崙山頂的玉虛大殿裡，另一場爭執才剛剛開始。
殿內很空曠。雲紋地磚光可鑑人，十二根盤龍柱撐起高高的穹頂。
元始天尊坐在主位上，面容肅穆。通天教主站在殿中，青袍微動，臉色很不好看。
「二師兄，」通天開口，聲音里壓著火氣，「多寶是三清首徒，你縱容門下燃燈欺壓他，是不是太霸道了？」
元始天尊抬眼看他：
「霸道？你那幫所謂的弟子不知禮數，沒有規矩，在崑崙聖境胡作非為，還打傷我藥田靈猿在先。
燃燈作為副教主，管教他們有何不對？」
「什麼叫胡作非為？」通天向前一步，
「三清本是一家，我門下弟子采點藥怎麼了？至於分這麼清楚嗎？
還『所謂弟子』！二師兄，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我門下弟子！」
元始天尊站起身，袍袖一拂：「看不起又如何？」
他盯著通天，一字一頓：
「濕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輩。我什麼時候看得起過？昔日紫霄宮中，我對鯤鵬都直言不諱，何況你這些弟子。
早就勸你收徒要謹慎再謹慎，不要如此草率。你看看，現在收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為兄勸你回去好好約束弟子，別再擾了崑崙清淨。」
通天氣得臉色發青。
「我之教義，就是有教無類，為眾生截取一線天機。」他聲音提高，
「不廣收弟子傳教洪荒，難道像你一樣沽名釣譽不成？」
「沽名釣譽？」元始天尊冷笑，
「瞧瞧你說的是什麼話。虧你還是聖人。有教無類，教的是可造之材；一線生機，渡的是能渡之人。
你真以為洪荒億億萬生靈，個個都能成道？天真！」
他走到通天面前，兩人離得很近：「為兄勸你還是約束門人，省得來日被弟子拖累。」
通天手指發抖。
他盯著元始天尊，嘴唇動了動，話卻卡在喉嚨里。
論鬥嘴，他確實不如這位二兄。
元始天尊說話總是條理分明，句句占理，可那理里透著的傲氣，讓他渾身難受。
「你……你……」通天你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好，好得很。你總有你的一套。可休要將你那一套安在我身上！」
他轉身，對著虛空打出一道法訣。
「此事，讓大兄來評理！」
法訣化作流光散去。
殿內安靜下來。
元始天尊走回座位坐下，閉目不語。通天站在殿中，胸膛起伏。
兩人都不說話，只等老子到來。
不多時，殿內空間微微波動。
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老子穿著灰布道袍，頭髮用木簪隨意束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出現得很自然，就像本來就該在那兒。
通天見到他，眼睛一亮：「大兄!」
老子抬手，止住他的話。
「通天，」老子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深水，「此事前因後果，我已知曉。」
他看向通天，目光平靜：「我等億萬年皆是清修之人。崑崙之地，還是該保持清淨為好。」
通天愣住了。
他盯著老子，像是不認識這位兄長。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有點發顫：「大兄……連你也嫌棄我的弟子？」
老子搖頭：「不是嫌棄，是事實。」
「事實？」通天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笑聲有點澀，
「好，好一個事實。你們要清淨是吧？我弟子惹人嫌是吧？」
他退後兩步，目光在老子和元始之間來回掃過。
「行，我走。」通天說，聲音漸漸冷下來，「我帶著弟子另尋道場，總行了吧？」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看向二位兄長，眼中帶著不可察覺的期盼，
此時通天希望兩位兄長之中，有人說句軟話，勸一勸，留一留。
可這次，沒有。
老子靜靜站著，元始天尊依舊閉目。
殿裡安靜得可怕。
通天看著他們，心一點點沉下去。那股火氣慢慢涼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他忽然明白，兩位兄長不是沒聽懂他的意思，是聽懂了，卻選擇了沉默。
不勸，就是態度。
「好。」通天點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走。」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從此，三清分家。」
說完，他不再看兩位兄長，身影一閃，消失在殿中。
下一刻，崑崙山上空，一道青袍身影顯現。
通天站在雲頭，俯視著下方綿延的山脈。這裡是崑崙，是他誕生的地方，是億萬年來的家。
他在這兒化形，在這兒修道，在這兒和兩位兄長論法。
可現在，他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大袖一揮。
無形的波動掃過崑崙。
分散在各處的截教弟子全都身形一晃，被攝入一片獨立的空間。
那是通天成聖后開闢的小天地，法則由他完全掌控。
空間裡，眾弟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通天的聲音在空間中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今日起，三清分家。吾將另尋道場，你等且安分些。待尋得道場，再放你們出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向東方飛去。
青色流光划過天穹，很快消失在雲海盡頭。
玉虛大殿裡，元始天尊睜開眼，望著通天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大兄，」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真要做到這一步嗎？」
老子走到殿門前，也望著那片天空。
「三清一體，三聖一家。」老子緩緩道，
「這樣的實力，這樣的氣運，太過龐大，有違洪荒平衡。長久下去，恐遭算計。分開，不是壞事。」
元始天尊皺眉：「可我三清獨步洪荒，何人敢算計？何人又能算計？如此行事，只怕三弟對我等已心生嫌隙。」
老子搖頭。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說，「聖人之下，吾等無敵。聖人之中，吾等亦不懼任何人。可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元始天尊眼神微動：「大兄是說，師……」
「不可說。」老子打斷他，轉身看向元始，
「有些話，不能說出口。你只需記住，盤古的痕跡，會隨著天道完善與強大而逐漸消亡。若不想成為先消亡的一批，三清就不能團結。」
他走到元始面前，聲音壓低：
「至於以後……待為兄看看，能否找出破局之法。若不能，就只能寄希望於三弟了。」
老子停了停，看著元始：
「三弟性格剛直，但天資確實是我三人中最強的。有些事，不能讓他知道，還是讓他自由成長罷。
我知道，有時連你也妒忌三弟天資。可這是天意，我們做兄長的，心胸還需開闊些。」
元始天尊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這個惡人，就由我來做吧。」
老子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話。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也該離開了。」老子說，「這崑崙，就留給闡教吧。」
他的身影漸漸淡去，像墨跡在水中化開，最終消失不見。
元始天尊站起身，對著老子消失的地方，躬身一禮。
「恭送大兄。」
殿內空蕩蕩的，只剩他一人。
元始天尊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回主位。他望著殿外綿延的雲海，望著遠方隱約的山影，許久沒有動。
崑崙山依舊巍峨，雲海依舊翻騰。
只是從此以後，山還是那座山，人卻不再是那些人了。
碧游宮空了。
八景宮也空了。
偌大的崑崙，只剩下玉虛宮，和他元始天尊。
殿外有腳步聲。
廣成子走進來，躬身行禮：「師尊，截教弟子突然全部離開崑崙。論道崖……」
「封了。」元始天尊淡淡道，「從此列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廣成子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是。」
他退了出去。
殿內又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