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程道來到祖地城寨中部偏西南的一片聚居區。
這裡靠近核心區域,居住者要麼是修為不俗的修士,要麼是高級修士的家眷,因此占地頗為寬敞,環境也相對清靜。
他尋了一處空地,抬手虛點。
不過幾個呼吸,一座與左鄰右舍風格相仿的普通木屋便拔地而起。
程道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自他踏入這間新家的那一刻起,周身因果便再次發生微妙變化。
在周圍所有人的認知與記憶中,他不再是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而是十多年前就從祖地北方某個萬人規模的大部落遷居於此的部落天才虛存。
虛存乃是在部落中修至天仙,為求更高境界,前來祖地深造,
一直在此深居簡出,潛心修行,與鄰里相處和睦。
因果篡改,無聲無息。
從此,他便是此地的老住戶了。
程道在此住了下來,一住便是兩個多月。
日子過得平淡而寧靜,與他之前遊走在各個戰場所見到的血腥殘忍截然不同。
他像真正融入此地的居民一般,同樣參與其他族人組織的勞作,閒下來的時候則會搬把木椅,坐在屋檐下,泡一壺清茶,看著街坊鄰里往來。
這一日,天氣晴好,日頭頗烈。
程道坐在自家門口的老位置上,面前小几上擺著茶碗。
他半眯著眼,似在打盹。
路過的鄰居,見到他,都熟稔地點頭微笑,招呼一聲:
「虛存兄弟,曬太陽呢?」
程道也總是笑呵呵地一一回應。
就在日頭升到最高,街上行人稍稀之時,一道身影駕著遁光,自雲頭落下,恰好落在程道木屋隔壁的院子前。
來人身材高大,穿著便於行動的粗布短打,腰間掛著一柄劍,面容堅毅,眉宇間帶著風塵,正是程道千年未見的老朋友石堅。
他收了遁光,轉身便看到隔壁屋檐下悠閒喝茶的程道。
程道並未抬眼,仿佛早知道他會在此刻回來,嘴角勾起笑意,開口道:「石堅,好久不見啦。」
語氣熟稔,如同招呼老友。
石堅聞聲,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仿佛程道出現在這裡乃是天經地義。
他轉過身,對著程道抱了抱拳,臉上也露出笑容:「虛存大哥,又在曬太陽呢?」
「這不是修煉到了瓶頸,強求無益,出來放鬆放鬆,曬曬日頭嘛。」程道隨意地答道,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這才落到石堅身上,打量了一下,「看你這樣子,是剛完成任務回來休息?」
「是啊,」石堅走到程道院前的籬笆旁,靠在那裡嘆了口氣,
「這次巡邏任務持續了半個月,途中遭遇一小股妖族,交手了一場。
雖然擊退了它們,但弟兄們也有些損耗。隊長體恤,特批我回來休整幾日。」
他語氣坦誠,沒有絲毫隱瞞。
程道點點頭,放下茶碗:
「休息休息也好。你如今已是天仙修為,此境界更重心境體悟與法力積累。
總是東奔西跑,執行各種任務,心神緊繃,確實難有靜心悟道、紮實沉澱的時間。」
石堅聞言,臉上笑容斂去,化作一聲嘆息:
「虛存大哥說的在理。我又何嘗不想靜心修煉,提升修為?可是……妖族那些畜生,不給我們喘息的機會啊。」
他看向街道盡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城牆:
「如今雖說有巫族的大人們協助,共同抵禦妖族,但那些妖族總能找到防禦的薄弱處,偷襲那些分散、偏遠的小部落。每次接到求援訊息,趕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有時來得及,有時……就只能看到一片廢墟。」
他收回目光,看向程道:
「我知道自己修為低微,在天仙中也算不得什麼高手。
但能多出一分力,多趕一段路,或許就能多救下一個族人。
虛存大哥,你說,我們辛苦修煉,提升修為,除了追求長生逍遙,不也該是為了在族人需要的時候,有能力站出來嗎?
不然,這麼多年的苦修,意義又在哪裡?」
程道靜靜聽著,臉上那抹淡笑始終未變。
他等石堅說完,才緩緩開口:「你這番心思,是好的。說得也不錯。」
石堅剛想點頭,卻聽程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不過啊,你這話,可說錯了對象。」
「啊?」石堅一愣。
程道抬手指了指街道南邊,一座看起來更寬敞些的石屋院子,笑道:
「你這些話,應該去跟南邊老劉頭家的丫頭說一說。我保證,她聽了,定然對你崇拜得五體投地,指不定當場就要以身相許,給你生個大胖小子呢!」
「虛存大哥!你……你休要亂說!」石堅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原本的沉穩剛毅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手足無措的窘迫,連聲音都結巴起來。
程道口中的老劉頭家的丫頭,正是石堅來到祖地定居後,偶然一次在集市上遇見,便驚為天人一見鍾情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清麗,性情溫婉,其父老劉頭更是一位玄仙境界的高手,在祖地也有些威望。
石堅自知出身小部落,修為僅是天仙,一直將這份心思深埋心底,從不敢表露半分,更怕唐突了佳人。
此刻被程道當面戳破,這個在戰場上敢與妖族搏命的七尺壯漢,頓時羞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我現在一心只想努力修煉,守護族人!哪有……哪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石堅梗著脖子,努力想找回點氣勢,但通紅的臉色和躲閃的眼神卻是出賣了他。
程道看著他這副模樣,呵呵笑道:
「哦?一心修煉,守護族人?那你現在還杵在我這兒幹嘛?太陽這麼曬,還不趕緊回你自個兒屋裡修煉去?」
石堅本就如坐針氈,聞言如蒙大赦,趕忙應了一聲:
「啊!對!修煉!我這就回去修煉!」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手忙腳亂地推開自家屋門閃身進去。
程道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臉上笑意慢慢收斂,眼神變得深邃悠遠。
他輕輕放下茶碗,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道:
「別急,咱們……一會兒見。」
卻說石堅回到自己家中,心臟兀自「怦怦」跳得厲害。
臉上熱度未退,程道方才的調侃言猶在耳,腦海中又不自覺地浮現那抹清麗的身影……
心緒翻騰,哪裡靜得下來?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雜念甩開。
走到屋內空地處,乾脆盤膝坐了下來。
「靜心,靜心……」他默念清心法訣,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引導周遭靈氣緩緩入體,按照功法路線運轉周天。
起初,思緒仍會偶爾飄遠。
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緊繃的心神開始逐漸放鬆下來。
不知不覺間,他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外界的聲響都漸漸離他遠去。
他本意只是打坐靜心,消除疲乏與雜念。
可漸漸地,石堅的入定狀態開始發生變化。
從普通的靜心調息,向著更深層次的物我兩忘滑去。
隔壁屋檐下,程道抬眼望了望石堅家緊閉的門扉,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瞭然弧度,隨即又垂下眼帘,繼續享受他悠閒的午後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