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程道識海深處,陡然亮起一道金光。
金光所過之處,那些盤踞在識海內的灰色霧氣,如同烈日下的殘雪,無聲無息地消融徹底消散。
程道閉著眼,感受著那股清涼通透的感覺從識海深處蔓延開來。
他很久沒有這麼清醒了。
像睡了很久的人,終於醒來;像蒙塵的鏡子,終於被擦亮。
那種對生命的冷漠感,那種對殺戮的麻木感,正在一點一點從他身體裡剝離。
金輪緩緩轉動,光華越來越盛,最終靜靜地懸在識海深處,普照四方。
【滌盪完成。功德點剩餘:23,935。】
程道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劫氣越來越濃濃的瀰漫在洪荒大地上,但他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已經被搬開。
麻煩雖然解決了,但這也只是治標。
功德金輪終究只是是外物,系統能幫他清除污染抵禦侵蝕,卻無法替代他自己道心的成長。
他即便不是量劫主角,只是借著量劫的東風撿撿漏的。
就這樣,還被劫氣侵蝕到心神失守差點沉淪。
若是未來有朝一日,截教被迫入局封神量劫,他作為通天親傳弟子,能置身事外嗎?
或是有朝一日,有大敵以他道心破綻為刀,能接得住嗎?
功德可以淨化,可以防禦,可以煉寶,甚至可以輔助悟道。
但功德換不來道心成長。
所有站到洪荒之巔的修行大能,那堅如磐石的道心,都是一關一關,一劫一劫磨礪出來的。
他靠加點堆起來的修為,終究太順了,少了些沉澱打磨。
巫妖大戰之後,他得想辦法補上這一課。
程道站起身,收斂思緒。
他抬手撤了木屋周圍的陣法,推門走到院中。
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上人來人往,孩童追著跑著,從這頭竄到那頭。
有個婦人拎著菜籃子從門前走過,看見他,點頭招呼:「虛存道兄,出關了?」
程道笑著應了一聲。
「虛存大哥!」
隔壁院子門開了,石堅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驚喜。
「你出關了?」
程道看著他還是那副老樣子,身板挺直,眉宇間多了些沉穩,但那股熱乎勁沒變。
「也就在剛剛。」程道說,「沒想到剛出來就被你發現了。」
石堅上前,結結實實給了程道一個熊抱,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你這修煉狂人,一閉關就是一二十年,想找你喝頓酒都找不著人。」
程道笑了笑,沒接話。
石堅鬆開他,上下打量,嘖嘖兩聲:「虛存大哥,你這修為是越來越高深了。我這些年自問進步不小,還是完全看不出你的深淺。」
「多虧了你當年分享的傳承。」程道說,「你也不錯,天仙后期了。」
「那是老師教得好。」石堅撓撓頭,語氣裡帶著感激和崇拜,「老師可是三祖之一,金仙大能,若不是有他親自指點,我哪能進步的這麼快。」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拉住程道:「你等著,別走啊。我讓家裡那位弄幾個菜,再把木岩叫來。咱們仨今天必須好好喝一頓!」
程道看他那興沖沖的樣子,沒拒絕。
「好。」
石堅扭頭沖屋裡喊了一嗓子,程道聽見裡面有個女聲應了,溫溫柔柔的。
「木岩還住在東邊那條巷子,今日正好沒有隨巡邏隊出任務,我去喊他!」石堅說著就要走,又回頭囑咐,「你回屋等著,別又閉關了!」
程道失笑。
「短時間都不閉了。」
晚上,石堅家堂屋。
方桌上擺著幾樣菜,有魚有肉,還有一盆燉得爛糊的野雞湯,熱氣騰騰。
石堅翻出一壇酒,拍開泥封,酒香立刻飄滿屋子。
木岩坐在程道對面,他端起碗,衝程道舉了舉。
「虛存大哥,咱倆也有十幾年沒見了。」
「十幾年。」程道點點頭,「你的修為也進步不少了。」
「托大哥的福,」木岩一口乾了,「到了祖地才知道人外有人,我得抓緊練,不能給石堅大哥丟臉。」
石堅在旁邊笑:「你丟我什麼臉?你自己的本事。」
三人碰碗,酒過三巡,話匣子打開。
石堅說起這些年人族的變化。
木岩插嘴說著巡邏隊見聞。
程道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
酒喝到後半夜,話題漸漸沉了。
木岩捏著酒碗,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上個月,我們隊接了個任務。西南邊有個部落被妖族偷襲,我們趕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死了一大半。」
他頓了頓。
「救下來不到兩百個,老弱婦孺。青壯基本都沒了。」
石堅沒說話,碗停在嘴邊。
木岩又說:「我認識那個部落的族長。三百年前,我在東邊巡邏時遇見過他。那時候他剛繼任,年輕,有勁頭,說要帶部落發展成萬人規模。」
他把酒喝完。
「這次沒見到他。聽活下來的人說,他第一個衝上去,被妖將一槍穿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石堅放下碗,聲音有些啞。
「這兩年妖族攻勢越來越猛。以前還避著巫族大人,現在正面遭遇也不退了。上回我們隊配合一個小巫大人,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一半弟兄。」
他看向程道。
「虛存大哥,你說這仗,什麼時候是個頭?」
程道沒回答。
他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酒,過了幾息,說:「會有頭的。」
石堅等了等,沒等到下文。他也不再問,給三人滿上,碰碗,喝盡。
木岩把話題岔開,說起族裡誰家生了雙胞胎,誰家小子被測出資質不錯,被哪個玄仙長老看中收徒了。
石堅接話,說起有巢大人最近在參悟什麼神通,閉關前還指點了他幾句。
程道聽著,偶爾應和。
酒罈見底時,天邊已經泛白。
木岩起身告辭,說隊裡還有事。石堅送他出門,程道站在院門口,看著木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轉角。
石堅轉回來,打了個酒嗝,衝程道咧嘴笑。
「虛存大哥,改天再來喝。」
「好。」
程道回了自己的木屋。
門在身後關上,屋裡靜下來。他沒有點燈,在桌邊坐著,聽窗外隱約傳來的雞鳴。
三年。
他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裡,他沒有再去任何戰場,也沒有刻意悟道修行。每日不過是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在街巷裡走走,偶爾和鄰居說幾句話。
石堅隔三差五來串門,有時拎壺酒,有時只是路過,探頭進來喊一聲。
木岩也常來,他話不多,來了就坐著喝茶,坐夠了就走。
程道看著他們,看著這條街上的人來人往,看著日出日落,看著春去秋來。
他慢慢發現,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靜下來。
以前他總覺得時間是拿來用的,不能浪費。
一場戰場,幾百萬壽元點,他算得清清楚楚,一刻都不肯停。
現在他坐在院子裡,看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飄了三丈遠,落到地上,可以看很久。
紅塵煉心。
這四個字他以前聽過,覺得玄,覺得虛,覺得不如加點提升來得實在。
現在他懂了,有些東西,不是加點能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