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時間,十億妖族的調動,三百六十五路妖神自八方匯聚,七萬三千妖將披甲列陣,這樣的動靜,不可能瞞過任何人。
戰氣沖霄,煞氣漫捲。
那滔天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陰雲,自天庭一路鋪展至洪荒大地,所過之處,飛鳥墜地,走獸伏藏,連風都凝固了。
消息早在數日前,便如雨後春筍,從四面八方湧向巫族祖地。
盤古殿,
殿中無燭,十二尊巨大的身影分立兩側,周身氣血翻湧,將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熔爐。
帝江立於上首,背後四翼收攏,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妖族這次動靜不小。」他的聲音沉沉壓在每個人心上,「衝著咱們來的。」
「來的正好!」
共工猛然抬頭,眼中戰意幾乎要燒起來。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石磚嗡鳴作響。
「兩隻扁毛畜生,穿上身袍子就敢自稱天帝、東皇。此次他們既然敢來,便叫他們有來無回!」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待我等將那兩個鳥人打殺了,正好叫祝融兄弟架火,烤來給弟兄們嘗嘗金烏的滋味,想來不差!」
「哈哈哈哈!」
祝融放聲大笑,周身火焰「呼」地竄起三尺,映得他鬚髮皆赤。他一掌拍在共工肩上,火星四濺。
「共工這話說得在理!我巫族兒郎這些年來被那些鳥妖殘殺無數,這筆血債早該討回來了!」他笑聲一斂,眼中殺機凜然,
「我早就想殺上天庭,端了那鳥巢!此次他們自己送上門來,正合我意!」
他頓了頓,看向共工,咧嘴一笑。
「到時你潑水,我拔毛,咱們一起烤。」
「好!」
其餘祖巫亦紛紛出聲應和,殿中戰意如沸,大有要將來犯妖族一網打盡、斬盡殺絕之勢。
一片激昂之中,卻有一道清柔的女聲緩緩響起。
「諸位兄長。」
后土立於末位,眉目柔和,此刻卻帶著幾分肅然。
「我們參悟父神所留大陣,雖已小有所成,但畢竟時日尚短,受限實力無法長期維持。妖族人數遠超我族,那東皇太一更持有先天至寶混沌鍾……」
她頓了頓,
「兄長們不可大意。小妹建議,將各部族戰力盡數調集至祖地,並傳訊聯盟諸族,召其有生戰力前來助陣。此戰,須做好萬全準備。」
此言一出,殿中激昂之氣為之一滯。
燭九陰緩緩點頭,他立於帝江身側,
「小妹所言有理。」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前些時日,我曾試著推演此戰。」
所有祖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燭九陰沉默片刻。
「天機蒙昧,混沌一片。」他抬起眼,「我窺不得分毫。」
殿中靜了一瞬。
時間祖巫窺不破的劫數,意味著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然而這沉默不過片刻,便被祝融打破。
「二哥,你總是想太多!」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什麼天機不天機,我巫族不信那些!當年父神開天闢地,何曾問過天機?」
他環顧四周,聲音拔高。
「那些聯盟小族,無甚戰力,平日裡全靠我巫族庇護!此次區區妖族來襲,便要調動他們?傳出去,豈不叫洪荒萬族笑話我巫族怯戰?」
共工立即接話:「正是!那等弱小的東西,來了也是累贅。咱們十二人,加上族中兒郎,足夠把那些扁毛畜生殺個片甲不留!」
「夠了。」
帝江的聲音不高,卻如重錘落地,將殿中喧譁盡數壓了下去。
他目光掃過共工與祝融,又掃過燭九陰與后土,最後落在殿中那尊巨大的盤古雕像上。
沉默良久。
「各部族。」他緩緩開口,「抽調一半戰力,匯聚盤古殿祖地。」
共工與祝融對視一眼,未再反駁。
「聯盟諸族,暫且不調。」帝江頓了頓,「但駐守在外的金仙以上大巫、小巫,全部召回,充實戰力。」
后土垂首。
燭九陰亦未再言。
「就這樣。」帝江收回目光,「各自回去,集結人馬。」
「是。」
十二祖巫齊齊應聲,身形化作流光,自盤古殿四散而出。
一道道命令如同雪片,飛向巫族各部,飛向洪荒各地駐守的大巫、小巫。
戰鼓未響,殺機已沸。
人族祖地。
石堅帶回消息時,夕陽正落在院中的石桌上,將三隻茶碗染成暖暖的橙紅色。
「巫族和妖族要決戰了。」他坐下,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凝重,
「聽鎮守祖地的那位大巫說,十二祖巫已下令集結半數戰力,外面的大巫小巫也全在往回趕。」
木岩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
「這是……要大打了?」
「嗯。」
石堅看向他,眼中滿是憂慮。
「但願巫族大人能打贏。」他說,「打贏了,咱們人族往後就安穩了。」
木岩點頭。
「會的。」他的語氣篤定,
「巫族那麼強大,光來咱們人族鎮守的大巫,他們巫族就有不下千百個,十二祖巫更是個個堪比妖族天帝。
妖族這次去攻打巫族,定是有去無回。
咱們人族也能跟著沾光。」
石堅沒接話,只是看著茶碗裡浮沉的葉片。
程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勝負難料。」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石堅抬眼看他。
「巫妖勢均力敵。」程道放下茶碗,「這一戰,極有可能是兩敗俱傷。」
他看向石堅,又看向木岩。
「你們與其將人族的希望寄托在巫族大勝上,不如抓緊修煉,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木岩臉色微變,下意識往四周張望。
「虛存大哥,聲音小些……」他壓低嗓子,「現在巫族在人族威望正高,附近還住著那麼多巫人,給他們聽見了,難免……」
程道看著他,沒有反駁,他知道木岩是怕他惹麻煩。
只是,這恰恰是問題所在。
人族太弱了,弱到只能仰人鼻息,弱到連在自己族地議論外族都要小心翼翼,弱到將生存的希望全然繫於他族之手。
這不是木岩的錯,也不是石堅的錯。
但這樣的日子,終有一日要到頭。
程道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就隨口一說。」他笑了笑,語氣輕快起來,
「算了,你們倆早些回去休息吧。現在人族上下草木皆兵,你們巡邏隊的,怕是有的忙了。」
石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木岩也站起身,欲言又止。
程道沒有再看他們。
他轉身,背對著夕陽,背對著那張石桌,背對著這兩個他以虛存道人身份相交的故人。
「我呢,休息了三年,也該再次閉關悟道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咱們將來再見。」
他頓了頓。
「人族,就靠你們了。」
他沒有回頭,木門在他身後合攏。
這次程道沒有在木屋布下陣法,因為下一刻,程道已然跨入虛空。
與此同時,他周身的因果線,在這一刻悄然斷裂。
那間木屋,那個名為「虛存道人」的存在,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從他生活百年的人族祖地,徹底抹去。
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
石堅與木岩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各自散去。
石堅推門進屋,妻子正借著最後一縷天光縫補衣裳。
他坐下來,愣了一會兒神,忽然抬頭。
「我方才,在外頭跟誰說話?」
妻子停下手裡的針,看他一眼。
「木岩兄弟啊。他才剛走,你怎麼犯起糊塗來了?」
石堅皺眉,似在努力回憶。
「只有他?」
「至始至終就你們兩人。」妻子低頭繼續縫補,「你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
石堅揉了揉眉心,最近太忙了,大概真是累得恍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隔壁那片平整的空地,與往常並無分別。
只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億萬里之外。
程道立於虛空,目光穿越無盡距離,看著木岩家的燈火亮起又熄滅。
看著那條他走過無數次的巷子,漸漸沉入夜色。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一步踏入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