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風沒想到,剛剛還賓主盡歡的大廳,突然就變成了這副劍拔弩張的局面。
岳不群指著余滄海的鼻子痛斥,余滄海臉色漲紅卻說不出話來,廳內眾人面面相覷。
這場面,他活了幾十年也沒見過幾回。
但他作為此間主人。
不管怎樣,他得先把這場子圓過去。
「岳掌門,余掌門,」劉正風趕忙上前,臉上堆著笑,「二位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何必為了一點小事傷了和氣?來來來,都先坐下,喝杯茶,消消氣。」
他一邊說,一邊給身邊的弟子使眼色,示意他們趕緊上茶。
余滄海見他遞來台階,當即順著往下走。
他雖然惱怒,但心裡清楚,自己那點算盤無論如何不能擺到檯面上。
到時候丟人的還是自己。
「岳掌門,」他壓下心中的火氣,擠出幾分笑意,「你我兩派世代交好,我青城派與華山派素來和睦。今日之事,想必是有些誤會。岳掌門何必為了些許小事,傷了咱們兩派的和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岳不群台階,又暗示自己願意退讓。
換了平時,岳不群也就順坡下驢了。
但今天沒有。
岳不群仿佛沒聽出余滄海話里的退讓之意,臉上那股從未有過的凌厲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盛了幾分。
「哼。」
他冷哼一聲,目光直視余滄海。
「岳某人,不屑與你這等小人為伍。」
余滄海臉色一變。
岳不群繼續道:「我華山派,堂堂名門正派,更不會與你再有來往。」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
「今天,當著眾位朋友的面,我岳不群與你余滄海割袍斷義!」
話音未落,他「嗆啷」一聲拔出長劍,劍光一閃,左手扯住衣角,一劍削下。
那塊布片飄飄蕩蕩落在地上,靜靜地躺在兩人之間。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塊布片上,又看看岳不群,再看看余滄海,一時竟沒人說話。
割袍斷義。
這不是尋常的口角,不是一時的意氣之爭。這是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公開宣布與對方決裂,從此再無瓜葛。
岳不群這是……瘋了?
眾人腦子裡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但很快,一些心思活絡的人,目光開始往旁邊瞟。
岳不群的眼神,至始至終都瞥向一個方向,
那個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的福威鏢局少鏢頭,林平之。
眾人心裡有了猜測。
但猜出來之後,反而更疑惑了。
一個鏢局的少鏢頭,就算家裡有錢,就算福威鏢局有些勢力,也不至於讓堂堂華山掌門這樣巴結吧?
岳不群是什麼人?
君子劍。
江湖上成名二十餘年的人物,五嶽劍派之一華山的掌門。
論地位,論名聲,論江湖資歷,怎麼也不至於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如此低姿態。
眾人看向程道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深意。
余滄海站在那裡,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他手指著岳不群,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吼出聲來。
「好!好你個岳不群!」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歇斯底里。
「真當自己多了不起?真當我青城派怕了你華山?」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在抖。
「往後江湖再見,我青城派再不會與你華山留半分情面!」
說完,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又回頭沖那幾個縮在角落,早在見到程道的第一時間,就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弟子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走!」
幾個弟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
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友情提示,余掌門。」
余滄海腳步一頓。
「請收起不該有的小心思。」程道的聲音不緊不慢,「不然,我之前帶給你的話,長期有效。」
余滄海身形僵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只是加快腳步,帶著弟子消失在門外。
大廳內,氣氛依舊微妙。
劉正風打了個哈哈,上前拉住程道的手臂。
「林少鏢頭,來來來,這邊坐。劉某招呼不周,怠慢了怠慢了。」
他親自引著程道到一旁坐下,又寒暄了幾句,這才轉身去準備金盆洗手的儀式。
程道剛坐下,岳不群就走了過來。
他絲毫不顧堂堂華山掌門的威嚴,直接坐到程道旁邊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側著,壓低聲音問道。
「公子,對青城派,您有何計較?」
程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螻蟻而已。」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若他能幡然悔悟,好好經營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便不與他計較了。」
他放下茶碗。
「若是他依舊不老實……」
他轉頭看向岳不群。
「還要勞煩岳掌門,護持福威鏢局了。」
岳不群聞言,神情一凜,當即正色道。
「公子放心!若青城派有異動,岳某必定不與他余滄海乾休!」
他頓了頓,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公子,那余滄海給予您家僻邪劍譜,實乃是邪魔歪道之舉,不若今晚讓岳某跟上去,斬妖除魔,以絕後患?」
程道看著他,沒有回答。
岳不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不敢移開目光。
程道忽然問道。
「老岳,你知道我為何要傳你那門《浩然正氣訣》嗎?」
岳不群一愣。
他思索片刻,試探著道:「公子是……想讓岳某修煉神功,提升修為?」
程道搖了搖頭。
「因為你是江湖上人人稱頌的君子劍。」
岳不群怔住。
程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廳外正在準備儀式的劉府下人。
「修煉此功,需守持自身,表里如一,正大光明,方可臻至最高境界。」
他頓了頓。
「我讓勞德諾給你帶的話,還記得嗎?」
岳不群點了點頭。
程道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平靜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偽裝,看穿他這些年的掙扎與妥協,看穿他心裡藏著的每一個念頭。
「我覺得你人其實不錯。」程道的語氣很平淡,「只是給門派重擔,壓彎了腰。」
岳不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以前你是沒得選。」程道說,「但是往後,我希望你能做個好人。」
他頓了頓。
「真正成為人人敬仰的一代宗師。」
岳不群愣在那裡。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些話,從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違和。
但聽在岳不群耳中,卻如同暮鼓晨鐘。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剛拜入師父門下,還是個懵懂少年。師父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教他什麼是名門正派該有的樣子。
那時候他曾立誓言,
堂堂正正,問心無愧,不辜負師父的期望。
後來呢?
師父死了。華山派沒落了。門派的擔子壓在他肩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開始算計,開始權衡,開始做一些自己以前不屑做的事。
為了門派,為了復興華山,他不得不這樣。
岳不群沉默了很久。
程道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廳外。
金盆洗手的儀式已經準備就緒。劉正風站在盆前,滿臉笑容地招呼著賓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