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劉府門前車水馬龍。
各色人等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偌大的府門堵得水泄不通。
有穿著光鮮的名門子弟，有氣息彪悍的獨行客，也有形貌古怪、難辨正邪的散修。
粗粗看去，怕是不下五六百之眾。
程道背著手站在大門外，抬頭看著門框上那副對聯，
「舍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照月洲」。
他看了兩眼，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邊的岳靈珊。
「要不要再打個賭？」
岳靈珊一愣。
「就賭這劉正風能不能安穩地完成金盆洗手。」
岳靈珊眨眨眼，反應過來，連忙搖頭。
「公子能說出這話，那劉師叔今天金盆洗手定會有變故。我可不會明知道是輸還跟你賭。」
她說話時眼中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語氣里滿是篤定。
程道看了她一眼。
不知不覺間，這丫頭對自己已經到了盲目信任的地步了。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邁步走進大門。
一進門，負責迎客的下人便迎了上來。
岳靈珊報上「福威鏢局」的名號，下人連忙引著二人往正廳走去。
福威鏢局在江湖大派面前不算什麼，但業務覆蓋中原大部分省份，也算體量龐大。
福威鏢局的少鏢頭前來賀禮，下人自然不敢怠慢。
正廳內，已是高朋滿座。
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大多已然在場。
華山派岳不群端坐一隅，面色平靜，但眼觀六路，見程道二人進來，雖未上前見禮，卻迅速站起身來，遙遙點了點頭。
泰山派天門道人面色肅然，身形魁梧。
恆山派定逸師太手持拂塵，眉宇間自帶一股剛正之氣，正與身旁的弟子低聲說著什麼。
青城派掌門余滄海坐在另一邊，身形矮小，目光閃爍，帶著幾分陰鷙。
他身邊圍著幾個弟子，正是那日在酒肆中被程道嚇破膽的那幾人。
此外，還有不少二流門派、幫會的首領人物，濟濟一堂。
下人將程道的身份低聲稟報給劉正風。劉正風聞言，立刻站起身來，滿臉笑容地迎了上去。
「林少鏢頭大駕光臨，劉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態度和藹，絲毫沒有大門派二把手的架子，反而像個富家翁一般，笑容可掬。
程道客客氣氣地回禮。
「路過衡山，聽聞劉先生金盆洗手，特來相賀。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玉如意，遞了過去。
那是他在集市上淘的一塊和田玉，隨後雕琢而成。
雕刻時隨手刻下了一道陣法禁制，在這方世界，那禁制既不能困敵殺人，也不能護身禦敵，但放在身邊可凝神靜氣，放在家中可鎮宅辟邪。
劉正風接過玉如意，只覺得一股絲絲涼意順著手心流入身體，瞬間神清氣爽，連日操持金盆洗手的疲憊都消了幾分。
他雖不明其緣由，但也知道這件玉器非同小可，絕不是尋常賀禮可比。
當下不敢怠慢，也不交給下人，直接揣入懷中，臉上的笑容又熱切了幾分。
「林少鏢頭太客氣了！快請入座！」
他拉著程道的手臂，親自引著他往廳內走去，一邊走一邊熱情地向在場眾人介紹。
「諸位！這位是福州福威鏢局的林少鏢頭！年少有為，少年英雄！今日前來觀禮，是劉某的榮幸！」
眾人紛紛側目。
福威鏢局的名頭他們聽過，但一個鏢局的少鏢頭，還不至於讓劉正風如此熱情。
眾人看向程道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幾分不以為然。
岳靈珊跟在程道身後，她常年在華山不出，江湖上認識她的人不多，倒也不怕被人認出來。
就在劉正風話音剛落時，一個矮小的身影「噌」地站了起來。
「是你！」
余滄海怒目圓睜，死死盯著程道。
「林家小兒！就是你打傷我兒，威脅我的弟子？今日真是冤家路窄！」
他聲音尖銳，刺得人耳膜生疼。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程道身上，又看看余滄海，眼中多了幾分看戲的意味。
程道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矮小的身影，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余滄海見他不應，心中更加惱怒，但同時也湧起一絲忌憚。
當初從弟子口中得知，出手之人武功神乎其神，一根筷子就把人釘在柱子上。
他驚得趕忙帶著弟子撤出福建境內，連福州城都不敢踏入一步。
可回去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林家少主，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如何能有那般武功？就算是辟邪劍譜真有其事，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練到那種程度。
今日一見，正主就在眼前。他那顆忌憚的心，又被試探的欲望壓了下去。
萬一……萬一那日之事另有隱情？萬一這少年只是虛張聲勢？
在場群雄眾多，就算真有什麼不測，他們也不會坐視不理。
余滄海想到這裡，膽氣又壯了幾分。
他正要再開口，卻見程道的目光，緩緩轉向了另一邊。
那邊，岳不群垂手肅立。
兩人目光相接，岳不群微微頷首，
他一步跨到余滄海身前，臉上的儒雅淡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凌厲。
「余滄海！」
他指著余滄海的鼻子，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你縱容弟子欺男霸女，為非作歹，當真以為天下人不知？」
余滄海一愣，沒想到岳不群會突然跳出來。
「你……岳不群，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岳不群冷笑，「你那弟子在福州城外酒肆中，調戲良家女子，口出污言穢語，還想行那不軌之事。林少鏢頭路見不平，出手教訓，有何不妥？」
他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你身為掌門，不約束弟子也就罷了，反而顛倒黑白，當眾尋釁。這就是你青城派的門風？」
余滄海臉色漲紅，一時語塞。
廳內眾人面面相覷。
岳不群在江湖上素有「君子劍」之名，向來溫文爾雅，從不與人爭執。今日這般當眾斥責，實屬罕見。
眾人看向余滄海的目光，多了幾分玩味。
余滄海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岳不群，卻說不出話來。
他身後幾個弟子更是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程道依舊站在那裡，面上波瀾不驚。